3.7

少年看起來無比痛苦，虛弱得連站立都做不到。即使周圍的白色影子們上前詢問狀況，少年也沒有回答，只是蜷縮著身體倒在世界的正中央，痛苦地摀著胸口的空洞。
自從那個暴力狂來到這個世界後，便立刻盯上了這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少年。他反覆折磨著少年。無論受到多麼殘酷的傷害，少年的身體總會在一段時間後被修復。而在少年的身體復原後，那個暴力狂便又會展開新一輪的暴行。
中途不是沒有人試圖阻止過，但除了少年以外，其他被暴力狂毆打的人全都當場消失了。
我也是其中之一。即便再次回到了這裡，被暴力狂毆打時留下的劇痛依舊殘存在我的記憶裡，只要看見他的身影，我的雙腿就忍不住發抖。這讓我只能和周圍那些半透明的白色人影一樣，懦弱地遠遠看著這場殘暴的施虐。
即使……那個少年是我的救命恩人。

因為我內向陰沉的性格，從小開始就沒少在學校被欺負。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後，遇到了那三個總是對我拳打腳踢的二年級學長。他們的手段極其狡猾，專挑校服能遮蓋住的地方下手。
我很害怕，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向父母開口。父母為了供我好好讀書，兩人每天都起早貪黑地辛苦工作，如果我把這些事告訴他們，只會徒增他們的負擔與痛苦。
而且我是一個男生，不應該表現得這麼軟弱。我每天都告訴自己：只要再咬牙忍耐兩年就好了，等他們畢業後就會結束了。
這期間我也一直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才會惹得對方不高興？儘管我拼命討好、拼命道歉，對方卻從未打算放過我；到了後期，對方甚至只是稍微抬一下手，都能讓我嚇得渾身發抖。
日復一日的言語羞辱與肉體折磨，逐漸讓我產生了想要解脫的念頭。
於是我寫好了滿懷愧疚的遺書，悄悄走上了教學樓的天台，準備從頂樓一躍而下。
可當真正站在天台邊緣的那一刻，我卻被恐懼攫住了身軀，雙腿止不住地劇烈打顫。我既害怕死亡的劇痛，心底又強烈地不甘心——為什麼該死的是受害者，而不是那些肆無忌憚的霸凌者？
恍惚間，我的重心突然失控向前傾斜，整個人直直往下墜落！
在最後關頭，求生的本能讓我拼命抓住了天台邊緣的水泥外沿。但我心裡清楚，以我的臂力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真正直面死亡的瞬間，無盡的後悔湧上心頭，可一切似乎都太遲了，我的手指正在一根根脫力滑開。

就在這時，一雙比我更加寬厚結實的手掌，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要放棄！不要往下看，把所有力氣集中在手上！」
在少年沉穩而有力的引導下，最終我手腳並用地爬回了天台上。
死裡逃生的那一刻，我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般，把自己長久以來所受的委屈、恐懼與不甘，毫無保留地全數向眼前的少年傾倒了出來。
他沒有打斷我，也沒有點評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我身旁，耐心聽完了那些原本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這不是你的錯。」少年看著我，眼神平靜而溫和：「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少年沒有責備我的懦弱，沒有對我講什麼大道理，只是像理所當然一樣，一路默默陪著我走回了家。
那種不可思議的踏實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

第二天回到學校，那三名學長再次在走廊拐角圍住了我，質問我昨天放學為什麼敢放他們鴿子。我這才猛然想起，昨天因為滿腦子想著尋死，完全忘了去約定的地點「受罰」。
我絕望地閉上雙眼，等待著拳頭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下一秒，那個少年再次憑空擋在了我的身前，硬生生替我吃了一記重拳，臉頰瞬間紅腫了起來。
「你這傢伙是誰啊？少在這裡多管閒事！」
少年根本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囂，而是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我看你是活膩了吧！？」
「要跑囉。」
面對身後的怒吼，少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他抓著我的手拔腿狂奔，一口氣將我拉到了人來人往的中庭，三名學長見狀只得恨恨地放棄追趕。
隨後，少年竟然直接將我帶進了學務處辦公室。他指著自己腫起來的臉頰，向老師報告自己遭到三名高年級學生圍堵與襲擊，而我是現場的目擊證人。
看著他那副毫無畏懼的模樣，我的胸口猛地湧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我當著所有老師的面，一口氣將自己長期遭到那三人霸凌的全部細節全盤托出。

在老師調查後，另外幾名受害者也陸續站了出來。最終，那幾名霸凌者遭到了開除處分。
雖然我依舊是那個性格陰沉、不善言辭的人，但我開始擁有了真正的朋友。我把原本用來選擇死亡的勇氣，重新投入到了現實的生活中。儘管我無法像少年那樣耀眼、無法成為人群的中心，但我的世界裡，終於不再只有無盡的羞辱與傷痕了。
我無比感激他，也一直暗中將他視為激勵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目標。

回憶湧上心頭，我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握緊成拳頭。
這一次，我不能再站在遠處當個旁觀者了！我邁開步伐，用盡全力朝著那個暴虐的身影衝了過去！
然而，一道比我更快的白色身影搶先一步衝到了前方——他從後方飛起一腳重重踹翻了暴力狂，隨後俐落地將重傷的少年背在背上，迅速逃進了他自己的黑門之中！
那道身影成功將少年帶離了這個詭異的空間。當暴怒的暴力狂追著衝進門後不久，那扇門便在空氣中消散。而暴力狂原本的那扇門依舊矗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只能在原地坐下來安靜等待。
周圍的影子們有的開始四處摸索這個詭異的世界，有的則陸續退回了自己的門內。

漸漸地，我也從這場漫長的夢境中甦醒了過來。
看著病床旁正在緩慢滴注的點滴瓶，我整理著自己住進醫院的思緒——前幾天和朋友第一次出遠門旅行時不小心著涼感冒，之後又因為自己逞強忽視，導致高燒不退，最終被焦急的母親送來了醫院。差點就要被母親下達「終身禁止遠遊」的禁令了。
醫生說只要好好打完點滴、退了燒，住個一兩天就能出院。
我誠懇地向母親道了歉，母親也無奈地原諒了我。
畢竟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外出旅遊，她也能理解我玩得過於興奮的心情，只是再三叮囑我今後一定要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
雖然身上還有些發軟，但我的心底依然充斥著旅途中的歡樂回憶。
我不禁在想，如果那天在天台上自己沒有被少年拉住，如果那天我沒有鼓起勇氣揭發一切……如今這些平凡而幸福的日常，我可能無緣體會了。

到了週三，吃完早飯後，犯睏睡著的我再次推開了那扇黑門。
只要跨過門檻，思維就會瞬間變得清晰無比的奇妙世界。
當我坐在自己的門前回望這個空間時，那個消失的少年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原處。他依舊無力地躺在草地中央，但令人驚喜的是，他左眼眶周圍那個漆黑的空洞，竟然縮小到只覆蓋到眼球的部分了。
我快步走到他的身旁，他艱難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他的體重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上許多。
「要去我的門裡看看嗎？現在那邊說不定還在熱鬧地旅行中喔。」
「好……謝謝你……舟燁。」
我整個人愣住了。完全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趁著那個可怕的暴力狂還沒有回到這裡，我加快腳步，背著他迅速走進了我自己的黑門之中。

門後的景象，是我這幾天與朋友一同旅行的渡假飯店大廳。
在看見我背著一個人走進來後，我那些正在沙發上聊天的朋友們立刻滿臉關切地圍了上來：
「舟燁，你朋友看起來臉色很差、好累的樣子，沒事吧？」
「嗯，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們合力將虛弱的少年平放在飯店房間那張柔軟的床上，替他拉好溫暖的被子，讓他能在這個沒有傷害的世界裡安靜地沉睡。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反覆做出這樣奇妙的夢境。也許是因為我在現實中聽說了他受傷住院的消息，潛意識迫切地想替他做些什麼，才生成了這場奇妙的夢吧。
我看著少年安詳的睡顏，在心底默默地向著我的潛意識祈禱著——
拜託你，請不要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