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在第二十區擔任見習食夢貘的導師已經整整九十九年了。在即將迎來第一百年的這個特殊關口，我那個最讓人頭疼的問題學生終於闖了大禍。
20101999——牠是我帶過的學生裡最笨的一個，儘管牠的父母都是族群裡的優秀食夢貘戰士。
偏偏這小傢伙總自命不凡地自詡為「優秀模範生」。雖然不知道牠那股盲目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但為了不打擊牠的積極性，我也沒有拆穿牠，只是在修行上對牠格外嚴厲一些。
但我顯然還是太小瞧牠闖禍的本事了。
才剛被准許獨立進行捕食沒多久，牠就直接被人類給親眼看見了！甚至還試圖瞞著我。即便我事後狠狠地教訓了牠一頓，這隻笨貘依舊沒搞懂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無奈之下，我只能親自跟著牠前往那個人類造夢者的住處。

一番嚴格的考核下來，我能確定那個人類並沒有說謊，也親眼看見了他對20101999非比尋常的重視——他甚至還替牠取了一個極具人類氣息的名字：「小貘」。
我們食夢貘的名字，原本只是單純模仿人類的編號制度，純粹是為了方便統計管理，從沒有誰會在乎代號背後的意義。
我們將不同的區域劃分代碼，再按照出生順序將「區域代號＋出生序號」排列組合，便成了每個個體的代稱。
起初我完全無法理解小貘為什麼會因為有了名字而感到自豪；但當我自己也被那個人類冠上了「唐紅」這個名字之後，我才恍然體會到了小貘當時的心情。
就連一同前往的三葉長老牠們也顯得格外高興，甚至在長老會上正式提議將來是否該用具備特殊含義的「名字」來取代冰冷的編號。
真沒想到，推動食夢貘界制度改革的，竟然是一名人類少年。

此外，鍾晉還向三葉長老提出了安全聯絡機制的改革建議，確保食夢貘在人類世界遭遇危險時，能第一時間向同伴發出求救訊號；同時他也承諾會將自己觀察到的人類與食夢貘相互影響的規則整理成報告提供給我們。
小貘這個笨學生雖然成天把事情搞砸，但運氣確實很好。看見牠的人類不僅不是壞人，甚至還站在保護牠的立場上幫助我們。這是我感到欣慰的地方，但同時也是鍾晉感到不安的根源。
不過，那隻笨貘顯然沒能體會鍾晉背後的顧慮。

每次牠從人類世界回來，總能帶來一堆新的麻煩，讓我頭疼不已。
之前牠因為急著跑回人類世界找鍾晉，在做「夢的光合作用」時總是偷工減料，導致體內淤積的能量過載，身體被迫在貘界強制深度轉化。
且這一次，牠又帶來了嚴重的危機——這隻笨貘居然又被第二個人類給看見了！
好在鍾晉隨後附上了極其詳盡的書面報告，主動承擔了所有責任，說明是自己的失誤所導致，極力替小貘開脫。看著那份誠懇的報告，我也漸漸習慣了這兩個小鬼的折騰，身上的怒火也慢慢褪了下去。
在報告中，鍾晉還特別記錄了一項重要警訊：當他處於虛弱狀態時，他的造夢能力可能會在無意識中將周遭其他人的夢境連繫進他的夢境世界。雖然具體的觸發範圍與原理尚不明確，但他提醒我們若在夢中看見類似「門」的氣息，務必立刻儘快離開。

我將這些情況如實向長老們進行了匯報，並打算和三葉長老再次前往人類世界拜訪他。
然而，小貘這一次離開後，卻反常地音訊全無。
我直接動身前往鍾晉的公寓找人，屋子裡卻空無一人，看起來甚至已經閒置了好幾天。我想起他們之前提到的另一位人類少女，猜測他們可能暫住在對方家裡，但茫茫人海中我也無從找起，只能耐著性子在貘界等待那隻笨貘主動聯絡。

在我苦等的期間，一隻來自第十七區的食夢貘突然找上門來。
「你就是第二十區的20087361老師嗎？」
「沒錯，是我。」
「我是被20101999用人類的巧克力賄賂的17100777，牠拜託我把這封信親手交給你。」
「那隻笨貘幹嘛不自己回來，還特地找別的貘轉交？」我滿心疑惑地接過信件。
「我大概猜得到原因啦。雖然收了牠的巧克力，我原本沒打算告訴其他貘，但反正你們遲早要見面，瞞著你也沒有意義。」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心底猛地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你的學生……大概已經變成黑貘了喔。」對方一臉平靜地拋出了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雖然牠出門前努力用衣服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半透明的尾巴也不好辨認。但牠把巧克力遞給我的時候，那對漆黑的前掌還是暴露了。」
「什麼——！？」
「不過看起來牠並沒有失去理智，似乎只是身體顏色變黑了而已。剩下的你就自己去確認吧。」

我向牠道謝後，立刻撕開了信封。
信紙上只有鍾晉簡短扼要的說明文字，以及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醒目地標註了約定見面的醫院位置。
我按照信中約定的好的週六晚上，來到了指定醫院。。時間一到，我便清晰地感應到了鍾晉的夢境波動——即便在無數人類同時入睡的醫院裡，他的夢也能在第一時間被辨認出來。

進入夢境的瞬間，我便看見了他們兩人。
只見鍾晉正將渾身發抖的小貘緊緊護在懷裡；而小貘——正如那位送信貘所言，通體早已化作一片漆黑。
「唐紅老師……對不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身體又不受控制的變得鮮紅起來，小貘見狀立刻埋進鍾晉的懷裡閉上眼睛。
「唐紅老師，請您先冷靜一下……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鍾晉雖然語氣溫和地勸我冷靜，但他護著小貘的手臂卻沒有鬆開半分；我看得出來，只要我敢動手攻擊小貘，這個小子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小貘前面吧。
「你知道關於『黑貘』的事嗎？是小貘告訴你的嗎？」
「我之前聽三葉長老說過一些。但是和小貘的情況不太一樣。我想和你再確認一下。」
我明白這小子想問什麼，也猜到了他冒險約我見面的真正目的。從那隻送信的貘提起黑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鍾晉打算做什麼了。
「『黑貘』是已經徹底失去理智、靠本能行動的食夢貘對吧。小貘並不是那樣的，牠只是顏色受情緒波動影響了而已。」
「這可由不得你一個人類來下定論！」我厲聲打斷他：「按照鐵律，凡是異變成黑色的食夢貘，唯一的下場就是被驅逐出貘界！」
「拜託您了！」鍾晉抱著小貘，深深地向我低下了頭：「小貘或許有恢復的可能。牠一次都沒有失去理智，甚至牠忍住了五天都沒有吃夢。這絕對不是一隻只靠本能苟活的黑貘能做到的事！」
「阿晉……算了吧……」小貘沒有像平時那樣大哭起來，只是眼角泛著淚光，聲音哽咽。「我果然……已經沒有資格繼續活下去了……」
看著平時吵吵鬧鬧的笨學生此刻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我的心口猛地一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
但鐵律之所以被稱為鐵律，也是有存在的理由的。
「你拿什麼保證牠能永遠保持理智！？」我強壓下動搖，語氣依然嚴厲：「我們絕不可能承擔讓一隻黑貘回到族群的風險！萬一牠在貘界突然失控傷及其他貘該怎麼辦？又或許把黑色的詛咒傳染給其他的貘？黑貘的結局，只有被驅逐之後、因為無法進行夢的光合作用而逐漸衰弱死去這一條路！」
「我會陪著小貘一起過去。」鍾晉平靜地開口。「我會全程守在小貘身邊，一旦牠有任何失控的跡象，我會親手將牠帶離貘界。所以請幫我轉告長老們，同意我也進入貘界。」
「阿晉……」小貘愣住了。
「人類能否前往貘界，在歷史上根本沒有任何先例！」我盯著鍾晉的雙眼：「即便長老們破例允許，你也必須想清楚——你能否平安抵達、能否活著回來，全都是未知的賭博！」
「我知道，這是我自願的。」
「賭上性命也無所謂？」
「嗯。只要能讓小貘平安回去做光合作用，請您務必幫忙向長老們爭取這個機會。」
「我只能答應你，會將這項提議完整帶回長老會。至於牠們是否願意破例，我無法保證。」
「這樣就足夠了。謝謝您，唐紅老師。」
「……原本還以為你是個聰明的人類呢，看來你跟這隻笨貘根本是半斤八兩。」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身上的鮮紅漸漸退回原本的淡藍色。
「我平時運氣一向很不錯的。」鍾晉笑了笑，伸手將懷裡的小貘高高舉了起來：「小貘，說不定只要回貘界好好做光合作用，身上的顏色就會慢慢褪回去了呢！千萬不要放棄希望，這幾天要努力多吃一點儲存能量喔！」
「阿晉——！！」
小貘從他手中掙脫，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放聲痛哭了起來。
看著這兩個小鬼相擁的模樣，我在心底暗自嘀咕：說不定……奇蹟真的會降臨在這隻笨貘身上呢。

「唐紅老師，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向您請教。」
在小貘跑去後方大口吞食美夢的空檔，鍾晉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煎蛋與一杯熱綠茶，從容地遞到了我的面前。
看著他在夢境裡造出的食物，連香氣與口感都和他當初親手做的那份一模一樣，這份恐怖的造夢天賦真讓我感到背脊發涼。
「你問吧。」我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除了小貘以外……最近在我們的附近，有沒有其他黑貘出沒？」
「最近確實收到了幾起目擊到黑貘的報告。」我放下茶杯，神情嚴肅起來：「知道小貘變黑後，我還擔心是小貘，現在看來顯然不是牠。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難道你遇到別的黑貘了？」
「我只是有所懷疑。」鍾晉收斂起笑容，「因為最近出現了不少因為『睡眠不足』而陷入昏迷的人類。如果受害人數繼續增加，人類警方與醫療機構遲早會成立專案介入調查。如果那些陷入昏迷的人是因為黑貘導致的，而黑貘是無差別吃夢的話，可能會遇到別的『造夢者』從而暴露食夢貘的存在。」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我皺緊了眉頭：「這件事我會立刻向長老們匯報。不過在那之前，先告訴我你們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是什麼導致這隻笨貘變黑的。」
鍾晉無奈地笑了一下，隨後平靜地向我娓娓道來小貘回到人類世界後經歷的種種風波。
儘管這小子刻意隱去了許多細節，但能讓這隻笨貘變黑的場面……絕不是他這般輕描淡寫的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