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
一陣刺眼的手電筒強光照在白子牧滿是血汙的臉上,周圍傳來嘈雜的人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喂!孩子,聽得到我說話嗎?」
「快叫救護車!這裡還有活著的人!」
白子牧隱約感覺到有人正在檢查他的身體,有人在他耳邊焦急地呼喊著什麼。但是他眼皮重得像灌了鉛,無論如何都無法睜開,最終徹底失去了意識。
當白子牧再次睜開眼時,已經過去了一週。
他呆呆地望著病房雪白的天花板,聞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對周圍的環境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裡。他的大腦像是被強行清空了一塊,關於「仙境」、關於別墅、關於那個晚上的大火,甚至關於埃弗頓一家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片碰不到邊際的虛無。
病床邊,除了醫生和護士,還站著三名穿著制服的警察。
在確認他意識清醒後,警察們開始溫和地詢問他關於埃弗頓宅邸的事。白子牧眼神茫然,誠實地告知對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座別墅附近,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與那家人有過什麼交集。
見問不出線索,年長的警官嘆了口氣,委婉地告知了他另一個消息——他的父親白現,死於急性酒精中毒。
聽到這個消息,白子牧沒有哭。他只是低下頭,木然地說:「他確實很愛喝酒,家裡的錢都用來買酒了……我不知道酒喝多了會死人。是我不好,我沒有勸住他。」
看著這個滿身是傷卻還在自責的孩子,一名年輕的警員心生不忍,警員想要告訴他,他父親是一個壞人,讓他不要自責,結果一時嘴快,無意中將他父親殺死了埃弗頓一家四口並引發大火的消息說了出來。
警官和另一名警員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白子牧的大腦已經接收了這段殘酷的訊息。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白子牧單薄的身體劇烈地發抖起來。他猛地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雙手抱住頭,像是在等待著即將落下的拳頭與巴掌。
「對不起……我好像忘掉了很重要的事……真的很對不起……」他渾身顫抖著,語氣裡充滿了根深蒂固的恐懼與卑微,「我父親犯下了大罪……你們把我抓起來吧……對不起……」
他害怕對方會因為父親的罪行而遷怒於他,害怕接下來會遭到一頓毒打。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那個說漏嘴的年輕警員紅著眼眶,快步上前,一把將這個瑟瑟發抖的孩子緊緊抱進了懷裡。
「不用去回想也沒有關係!我們不會抓你,更沒有人會責備你!」年輕警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裡滿是堅定與安撫,「錯的不是你,你已經安全了。」
這個給予他重生後第一個溫暖擁抱的警員,正是前不久才剛被調來這座城市的陳光灝。
或許是出於愧疚,又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緣分,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單身的陳光灝便辦理了手續,將白子牧收為養子,代替那個死去的施暴者,成為了這個孩子名義上的父親。
這件事讓陳光灝在警局裡成為了話題人物,他的生活與性格也因此發生了改變。
「沒想到你才來不久,就直接跳級成為人父了啊。」同僚們拍著他的肩膀打趣。
「你們就別調侃我了。我也是毫無經驗,以後還需要前輩們,尤其是各位『父親前輩』們多多指教了。」陳光灝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哇,當了父親就是不一樣啊。以前那個陰沉悶騷的傢伙,現在居然變得能主動開玩笑了。」
「總得給孩子當個好榜樣嘛。」陳光灝笑著看向窗外,「以後我要好好加油了。」
這位調職而來的年輕警員,今後將憑藉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從基層走到高位;也將一步步學著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父親」,用盡全力去溫暖、養育這個與他毫無血緣關係的破碎靈魂。
時間回到一週前,埃弗頓宅邸失火的第二天。
警方拉起封鎖線,從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廢墟中,確認了四具焦黑的遺骸。
經過法醫鑑定,倒在大門附近的兩具成年屍體相對完整,確認為別墅主人埃弗頓夫妻。而二樓臥室裡尋獲的兩具孩童屍體,則被無情的大火燒毀到只剩難以辨認的殘骸,僅能勉強透過深層組織的DNA,確認與夫妻倆有親屬關係——這也意味著,陸詡精心設計的「Q計畫」完美騙過了警方的調查,埃弗頓一家從此在世界上徹底「死亡」。
隨後,警方從現場唯一的倖存者(白子牧)背上拔出的兇器上,同時驗出了埃弗頓夫妻的血液,以及白現的指紋。
一條清晰的證據鏈瞬間成型。當地新聞迅速播報了這起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並全城通緝在逃的殺人兇手——白現。
與此同時,城市邊緣的一棟廢棄大樓內。
白現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咬牙切齒地咒罵著外面那些該死的新聞媒體。他已經十幾個小時沒有進食了,根本不敢露面。他將一切的錯都怪罪在那個不孝子和那個有錢人家身上——如果不是那對夫妻阻攔,他也不會在酒精的刺激下痛下殺手,更不會淪為過街老鼠。如果不是那小兔崽子藏起音樂盒,他早就可以拿著東西去雇主那裡換錢然後改頭換面了。
就在他餓得發狂、憤怒到極點時,一個提著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他。
白現像驚弓之鳥般猛地跳了起來,本能地握緊拳頭想要攻擊。
「白先生,是我。」來人語氣溫和地開口。
聽出這個聲音,白現仔細端詳了一下對方,立刻如釋重負地放下了拳頭:「沒想到是您啊,先生!您這外貌變化也太大了,差點完全沒認出來呢。」
「情況特殊,不得不做些偽裝。」威爾將一個裝滿食物的袋子遞了過去,「這裡有吃的和喝的。你餓壞了吧?一邊吃一邊說吧。」
白現看見食物,眼睛都綠了,立刻接過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看著他這副如野狗般的模樣,威爾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語氣依舊平靜:「關於碎片的事,進展如何了?」
「這……關於那個東西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白現塞了滿嘴的麵包,有些尷尬地賠著笑臉,「那天確實是我不對,拿到手還沒來得及給您,就先去喝了兩杯。不過多虧了您及時打電話通知,我才能趕回去從那對可惡的夫妻手裡把東西搶回來!」
「那麼,東西現在在哪裡?」威爾的眼神微微一沉。
「唉……」白現嘆了口氣,一臉晦氣,「東西被我家那個臭小子藏起來了!」
見威爾面露不悅,白現趕緊拍著胸脯保證:「先生您放心!東西絕對還在別墅附近!那小子嘴硬不肯說,但我遲早能逼問出來。只不過……我現在被通緝了,有一點不方便去見那小子……」
「畢竟您現在可是全城知名的大紅人了啊。」威爾輕笑了一聲,語氣意味深長。
「真抱歉啊,哈哈……」白現搓了搓手,貪婪地打量著威爾的偽裝,「就是說……先生,您既然有這本事,能不能也幫我安排一張『新臉』?只要換了臉,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找那個臭小子,把您的東西拿回來了!」
威爾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他彷彿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的笑話,愉悅地笑了起來。
「當然沒問題。」威爾打開手提包,從裡面取出一瓶包裝精美的烈酒,「作為你替我除掉埃弗頓一家的慶祝,就先收下我的禮物吧。」
「哎喲,您也太客氣了!」白現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一把接過那瓶酒。
他急不可耐地擰開瓶蓋,正準備往嘴裡灌,看到站在一旁的威爾,又稍微停頓了一下,假惺惺地客套道:「先生,您要不要一起來點?」
「不用了,這是專屬於您的獎勵。這可是市面上買不到的上等好酒哦。」威爾推了推眼鏡,笑容溫文爾雅。
「好咧!」
「我現在就去聯繫整容醫生。在我回來之前,您就先在這附近安心等待吧。我保證,絕對不會讓您繼續受苦的。」
「先生,您真是我的大恩人!謝謝您了!」
白現感動得無以復加。他仰起頭,一邊感慨著這酒真烈真香,一邊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威爾安靜地站在陰影中,看著白現喝下那瓶摻了致命劑量神經毒素的烈酒。沒過多久,白現便捂住喉嚨,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起來,隨後口吐白沫,出現了嚴重的急性酒精中毒症狀。
威爾走上前,冷漠地俯視著地上那具逐漸失去生機的屍體。他戴上手套,從白現的口袋裡摸出手機,將裡面所有與自己以及「碎片」相關的通話紀錄與訊息徹底刪除。
在確認白現完全死亡後,威爾從容地轉身,消失在了大樓的陰影中。
既然碎片被那個叫白子牧的小孩藏起來了,那麼接下來……
威爾在心底默默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個失去記憶的倖存者,以及名單上剩餘的那三名弟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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