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昏黃的路燈將白子牧的影子拉得瘦長。結束了一天的任務,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中竟然浮現了陸琰的身影,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感到有些難為情。
他回想起前兩天,陸琰看到了他背上的傷口從而對他的記憶產生了好奇。
「小白背上的傷口,也是在任務中造成的嗎?」
「那是小時候弄傷的。具體是什麼原因我也不記得了。在被陳警官收養前那一整年發生了什麼,我徹底忘記了。」
「欸——唯獨忘掉了那一段啊。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一定要告訴我哦!」
「嗯。」
他曾試著回想過那段記憶,卻怎麼也無法想起。本打算就這麽算了。但是既然陸琰想要知道,他就又有了想要尋回記憶的想法。
「你是……子牧嗎?」
一個帶著遲疑、卻又微微發顫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白子牧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形略顯消瘦的女人。她的眼角佈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輪廓卻精準地觸動了他大腦深處某個被封死的角落。他沒有立刻認出她,卻本能地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我是媽媽啊……」女人紅了眼眶,眼淚瞬間決堤。
那是左潘。那個在他十一歲那年,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生母。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了白子牧那間幾乎沒有什麼傢俱、空蕩得如同牢房般的公寓裡。
左潘坐在床墊上,雙手痛苦地掩著面,泣不成聲地開始了她的懺悔。她說自己當年太年輕、太害怕白現的暴力,才會犯下拋棄親生骨肉的錯。
「子牧,媽媽真的知錯了。你讓我留在這裡好不好?讓我跟你一起住,讓我用剩下的半輩子來贖罪……」
面對母親的眼淚,白子牧那根名為「保護與承擔」的神經再次被牽動。他無法拒絕,或者說,他那扭曲的罪惡感讓他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拒絕。
然而,這場名為「贖罪」的同居生活,在短短的一周內完全變了調。
第一天,左潘只是用充滿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偶爾在飯桌上長吁短嘆。「子牧,我們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我們都是有罪的。」她會緊緊抓住白子牧的手,語氣哀戚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堅定,「你爸爸白現是個殺人犯,這你一直都知道的。可是,你真的以為那件事跟你毫無關係嗎?我們必須一起贖罪。」
白子牧愣住了。在他的記憶裡,父親的確因為殺人而成了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父親暴戾本性導致的慘劇。他對那起事件的細節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你又忘了嗎?」左潘看著他迷茫的眼神,嘆息聲變得更重了,眼神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與憐憫,「那起命案……你當時就在現場啊!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個人怎麼會死?你總是這樣,遇到對自己不利、或者太痛苦的事情,你就會選擇性地忘記。你把罪孽全推給了你爸爸,自己卻裝作一個清白的好人。」
這句話如同毒蛇的毒液,精準地注入了白子牧最脆弱的痛處。他本就因為前輩孫耀的死而精神恍惚,心理醫生也曾說過他在逃避記憶。左潘的指控,完美地契合了他那殘缺不全的記憶與心理創傷。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大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遺忘了那些齷齪的罪孽,甚至自己才是那場命案的罪魁禍首。
第二天,為了「專心贖罪」,左潘收走了白子牧的家門鑰匙與手機,將這間窄小的公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監獄。
在手機被沒收的前一刻,白子牧在左潘那雙因充血而顯得猙獰的眼眸注視下,用顫抖的手指敲下了一封請長假的訊息,發送給了組長。
而在通訊軟體的另一端,警局裡的反應卻與這間公寓裡的窒息感形成了一種極其諷刺的對比。
「白子牧那傢伙居然主動請長假休息了?」看到訊息的同事有些不可置信。
一直以來,白子牧在局裡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哪怕是帶著差點致命的重傷,只要身體還能勉強活動,他就會立刻申請復職,彷彿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某種深淵吞噬。
「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徐逸得知後,語氣裡滿是欣慰與鬆懈,「前輩總算知道要讓自己喘口氣了。前陣子他經歷的事情太多,神經一直緊繃著,能好好休個長假。」
出於這份純粹的「好意」與關心,組長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秒批了這份假條。沒有人打電話追問,也沒有人察覺到這段簡短的文字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絕望。他們真誠地以為,這匹傷痕累累的孤狼終於願意停下來,安安靜靜地療傷。
他們並不知道,這份未經深究的善意,恰恰替白子牧親手焊死了他最後一扇求生之門。
螢幕上彈出「批准」的瞬間,左潘滿意地從白子牧手中抽走了手機。以至於晚了些時間收到的李風清的資訊,他完全沒看到。
「你剛才發訊息的時候猶豫了。你是不是還想去找別人,是不是嫌棄自己的母親?你想讓我流落街頭嗎?」左潘將手機鎖進抽屜,聲音尖銳而沙啞,阻斷了他望向外界的最後一絲視線。
「媽媽,我沒有……」
「沒有?那你為什麼還看著那身制服!」左潘猛地拔高音量,雙眼死死盯著白子牧,「我被你害得那麼慘,你現在應該補償我!你果然是和你爸爸一樣的殺人犯,對至親的死活完全不在意!」
白子牧僵在原地,那些指控如同重錘,一聲聲敲碎他的理智。每當他試圖反駁,左潘就會陷入徹底的瘋狂。
「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全是你父親的影子。」她突然冷笑起來,語氣幽暗得令人膽寒,「你以為請了假就沒事了嗎?你流著白現的血,你是那個罪人的種。你現在不救我,看著我瘋,看著我死……你果然是白現的兒子,你活該。」
「媽媽,別說了……求妳……」
「既然你嫌棄我,那我就消失好了!」左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衝向廚房,隨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
「不要!」
白子牧驚恐地撲上去。左潘沒有猶豫,鋒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往自己手臂上劃去。左潘已經劃出一道口子後,白子牧才徒手奪下利刃,他的指縫也立刻湧出血,濺在了他那件還未來得及收起的警務襯衫上。
「滿意了嗎?」左潘看著他鮮血淋漓的手,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扭曲的快感,「這就是你欠我的。只要你敢踏出這道門,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看著白子牧顫抖著垂下頭,任由鮮血從掌心滴落,左潘眼底的瘋狂卻奇蹟般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她丟下手中的水果刀,用那雙沾染著兩人血液的手,輕輕捧起了白子牧慘白、布滿冷汗的臉龐。
「子牧,你看看你,把自己逼成什麼樣了。」她的語氣輕柔得彷彿剛才的歇斯底里從未發生過。她用手指輕輕抹去他臉上的冷汗,眼神裡充滿了慈愛,「你一直逃避那些罪惡,所以才會活得這麼痛苦啊。」
白子牧呆滯地看著她,神經已經被折磨得無法處理這種極端的情緒切換。
「你身上流著白現那骯髒的、殺戮的血;你在那場命案裡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你甚至害得生下你的母親,過了十幾年躲躲藏藏、不見天日的日子……」左潘凝視著他的眼睛,語氣輕柔地細數著他的「罪狀」。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釘子,將白子牧死死釘在名為恥辱與罪惡的十字架上。
就在白子牧的心理防線即將徹底崩塌的瞬間,左潘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摟進了懷裡。
她像安撫受驚的嬰兒一般,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著他僵硬的後背。
「但是,沒關係的。媽媽能接受你的一切。」她在他的耳邊低語,聲音宛如帶著甜香的毒藥,「就算全世界都發現了真相、把你當成怪物;就算你那些警察同事唾棄你,媽媽也不會拋棄你。作為母親,我會和你一起留在這裡贖罪。你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
在這片病態的溫柔鄉里,白子牧一直以來緊繃到發疼的靈魂,竟感受到了一種荒謬的安心感。他原本懸在半空的雙手緩緩落下,像一個做錯事被原諒的孩子,緊緊回抱住了左潘。
感受到兒子的徹底臣服,左潘的嘴角在白子牧看不見的死角處,勾起了一抹幽暗的弧度。
她輕輕撫摸著白子牧的後腦勺,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般,幽幽地拋出了一句輕飄飄、卻足以將他大腦徹底炸毀的話:
「子牧,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你父親當年,究竟為什麼要去殺那家人?」
「我不知道……對不起。」
在那樣的內疚與恐懼反覆沖刷下,白子牧的世界被左潘縮小到了這幾坪大的空間裡。他成了一個唯命是從的傀儡,只要母親的一個眼神、一個自殘的預兆,就能讓他跪在地上,心甘情願地獻出所有的自由與尊嚴。
© M.O. · Part of M.O. Fiction. Please do not reproduce or repost without permi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