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推開門之後,我來到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周圍是許多半透明的白色人影和黑漆漆的木門。我低下頭看向自己抬起的雙手,發現自己也和他們一樣,只是一道模糊的白色輪廓。
我安靜地聆聽著周圍人的交談。我從幾位無意間透露自身位置的人口中得知,大家在陷入沉睡前,似乎都身處同一間醫院裡。有人原本正躺在病床上打點滴,也有人只是在陪病照料親人時,趴在床沿打了個盹。
而那家醫院,正是我在意識徹底消散前被緊急送入的優佑醫院。
所有人的談話核心,幾乎都繞不開一個少年——一個暫時消失在這片空間裡的少年。
我好奇地向幾位知情者打聽關於那個少年的事。在這裡停留時間最長的一道影子,向我緩緩道來了這之前發生的事。
聽完之後,我的心底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怒火。
哪怕這裡不是現實,可人性的惡意卻與現實毫無二致——總有些敗類仗著體格與暴力的優勢,肆無忌憚地霸凌折磨弱者。
我下意識地低頭摸向自己的腹部,現實中被刀刃刺傷的劇痛與痕跡並未被帶進這個世界。我也確實和那個施暴者一樣,肉體遭受的重創在這片空間裡完全沒有顯現出來。
在暗中觀察這個世界的同時,我也曾一度退回過自己的黑門內。
以前做夢時,我往往只有推開門時那一絲模糊的印象;然而自從踏入這個空間後,門的另一側的記憶竟然完整無損地留存了下來。這種清晰無比的體驗,甚至讓我產生了自己已經重返現實生活的錯覺。
當我再次推開黑門跨入這片奇妙空間時,一眼便看見了別人口中的那位少年,以及那個一直守在原地等著他回來的施暴者。四周的草地上,正橫七豎八地倒著幾道正在逐漸淡化消失的白色人影。
「你果然還是又回來了啊!頭上的洞怎麼不見了?」
施暴者正如我聽聞的那般殘虐,我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扭曲而興奮的惡意。
我加快腳步,朝他們靠攏。
「這個黑漆漆的洞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施暴者一邊粗暴地嘲弄著,一邊竟將整隻大手硬生生插進了少年胸前的黑洞之中。
少年整個人劇烈抽搐,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痛苦至極的呻吟聲。
「哈哈哈哈!你這次的反應比之前都要激烈得多嘛!很痛是吧?還有這個觸感……該不會是心臟吧?要是老子把它捏碎了,它還能復原嗎?這個洞真是有夠神奇的,竟然能直接摸到內臟啊!」
施暴者的大半截小臂都已經沒入了黑洞之中,而在劇痛的刺激下,少年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少年胸前的黑洞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著。
「給我放開他!」
我怒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從後方狠狠推向施暴者。
施暴者猝不及防,一個踉蹌狼狽地摔倒在一旁。我急忙上前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少年。此時的少年雙眼空洞無神地低垂著,嘴唇微顫,發出微弱如塵埃般的低語:
「好累啊……果然還是……」
「孩子,保護我!」
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迅速抬起他尚且完好的右手,將掌心正對著準備爬起來反撲的施暴者。
那一瞬間,我看見少年原本渙散的眼眸又重新聚焦。他咬緊牙關,掌心迸發出一股無形的力量——
下一秒,施暴者的身影瞬間化作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我立刻彎下身試圖將他背起,周圍圍上來兩名白色人影,合力幫忙將虛弱的少年穩穩扶上了我的後背。
這孩子的體重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上許多,即便我獨自一人背著他跑也毫不吃力。這時,我用餘光看見不遠處的地底再次傳來劇烈震動,施暴者的黑門又開始緩緩升起。
我焦急地背著少年朝我自己的黑門奔去,而在施暴者的門前,幾道勇敢的白色影子迅速衝上前去,用身體死死頂住了那扇即將被推開的門扉。
「謝謝大家!拜託大家再替我們爭取一點時間!」
我背著少年,咬牙一頭扎進了自己的門內。
「你能把這扇門徹底消除嗎?聽說只要你進了別人的門,那些門很快就會消失……」
少年並沒有回答。
「拜託你了……不要放棄。不要讓那個惡魔闖進這裡。」
「媽媽,他是誰呀?」
在我與他說話的這段期間,一道稚嫩而熟悉的童聲突然從前方傳來。
我看著朝我快步走來的女兒,只是此時的女兒看起來像是剛上小學時的樣子。
「曉……曉……?」
伏在我背上的少年,用那輕如羽毛般的聲音,顫抖著叫出了女兒的名字。
而伴隨著女兒的一步步靠近,我感覺到伏在背上的少年微微抬起了手。下一秒,身後那扇仍在劇烈震動的黑門驟然閉合,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我將虛弱的少年輕輕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曉曉十分懂事地抱來了枕頭和軟綿綿的毯子。
夢境裡的女兒似乎完全看不見少年身上那些黑色裂紋與胸前的空洞。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少年的額頭,又煞有介事地貼了貼自己的額頭比對溫度,確認少年沒有發燒後,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曉曉,他只是太累了,在這裡睡一覺就會好起來的。」我溫柔地對女兒說。
「我知道了!大哥哥要是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喔!」
少年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小小的女兒,始終沒有開口。
隨後,女兒邁著輕快的步伐坐到了客廳正中央的鋼琴前,十指在琴鍵上靈巧地跳躍,優雅流暢地演奏起了德彪西的《夢》。
在曉曉的鋼琴聲中,沙發上的少年緩緩閉上雙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眉宇間那痛苦掙扎的神色逐漸歸於平靜,而他身體表面的裂紋,也悄然褪去了一小部分。
翌日清晨,當少年再次睜開雙眼時,正對上了趴在沙發邊近距離觀察他的曉曉,他整個人猛地坐起了身。
「你整整睡了十五個小時耶!肚子都不會餓嗎?」
見少年依舊愣愣地不說話,女兒有些不滿地伸出兩隻小手,捏住他的兩頰左右輕輕拉扯:
「為——什——麼——不跟曉曉說話!你是小啞巴嗎?」
無論女兒怎麼折騰他,少年都只是安靜地任由她擺布,沒有絲毫慍色。這讓女兒有些氣餒,鼓著腮幫子顯得十分不甘心。
隨後,女兒將我替少年準備好的熱粥端了過來,拿起小勺子,極其認真地一口一口吹涼了餵給他吃。
雖然少年依舊保持著沉默,但無論女兒有什麼動作,他都會無比溫順地全力配合,視線更是寸步不離女兒的身影。
當女兒再次跑回鋼琴前練琴時,我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在我落座的那一刻,少年才像是終於重新注意到我的存在,眼神中閃過了一瞬極其短暫的慌亂,隨後又迅速收斂成先前那副平靜的模樣。
「現在的曉曉,和你所認識的她不太一樣吧?」我看著他,溫和地開口。
我注意到他胸口的黑色空洞比起昨天明顯縮小了一大圈,今天的他甚至已經能夠稍微扶著沙發站起來走動幾步了。
「我的這場夢境大概會持續非常長的時間,你不用著急,可以在這裡安心地慢慢恢復狀態。」
「對不起……」少年低下頭,聲音極低。
「為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我……不該擅自闖入這裡。」
「是因為看見了過去的曉曉嗎?還是因為……在面對著我說話呢?」
少年沉默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時,琴聲驟停。女兒氣呼呼地從琴凳上跳下來,一路小跑到沙發前插著腰:
「大哥哥好偏心!為什麼願意跟媽媽說話,卻一句話都不肯跟曉曉說!你真的有這麼討厭曉曉嗎?」
「沒有。」少年輕聲回答。
「那你為什麼……啊!」女兒再次伸手捏住了他的臉頰:「你這不是會說話嗎!可惡!你這個大壞蛋!」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少年的身前突然憑空浮現出了一隻足有半個女兒那麼大的熊熊君玩偶。
看見熊熊君的瞬間,女兒原本氣惱的小臉頓時綻放出了無比燦爛驚喜的笑容!少年將玩偶溫柔地遞進她的懷裡,女兒開心地抱著大熊在客廳裡歡快地轉了好幾個圈。
望著女兒歡呼雀躍的背影,少年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隨後像是耗盡了力氣般,再次脫力倒回了沙發上,沉沉地合上了雙眼。
我走上前,動作輕柔地將他的身體放正,給他蓋好毛毯。
「晚安,鍾晉同學。」
那個在意識之海裡,隱約從女兒嘴裡聽到的、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知為何,在此刻的夢境裡,竟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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