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

我按照阿晉的吩咐，前往學校尋找那隻熱愛看修羅場的食夢貘同胞。終於在週五早晨的校舍角落看見了牠的身影。為了避免自己嚇到牠，我特地穿戴上了熊熊君斗篷與帽子，並讓阿晉用繃帶替我把長鼻子仔細纏好。
「哦，是你啊。最近怎麼總是穿得奇奇怪怪的，在扮演人類的寵物嗎？」
「這明明超級可愛的好不好！這可是曉曉最喜歡的熊熊君喔！」我原地轉了一圈，得意地向牠展示著我的全套裝備。
「真搞不懂人類和你的奇怪喜好。你今天特地跑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我有重要的事想拜託你。」我從包裡拿出阿晉準備好的精裝巧克力禮盒遞給牠，牠兩眼放光，立刻迫不及待地收了下來。
「我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第20分區的唐紅老師，老師的編號我已經寫在信封上了。」
「這個不可思議的食物真的超好吃耶，雖然吃下去沒什麼實質營養，但味道簡直就像美夢一樣香甜。」
「對吧！那麼這封信就全拜託你囉！」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辦妥正事後，我飄回了高二的教室。阿晉說他在醫院做復健很無聊，讓我自己隨便去晃晃；如果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就幫他回學校看看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看得出來，阿晉也很想快點回學校上課。

我趴在曉曉的肩膀上，用煙霧尾巴輕輕纏住她的身體；剛上課沒多久，我便被任課老師的魔咒給念得昏睡了過去。
等我迷迷糊糊醒來時，一睜開眼，視線竟然直勾勾地和前排的張怡對上了！
這可把我嚇得整隻貘瞬間清醒過來！
冷靜下來後我才發現，張怡其實只是皺著眉頭看著曉曉後方正在竊竊私語的同學們，但我的小心臟還是忍不住怦怦狂跳個不停。
「我昨天也從我爸那裡聽說了，最近市區有不少學生因為嚴重的心理壓力、長期失眠而陸續昏倒送醫呢。我爸還特地叮囑我平時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張怡轉過頭對曉曉說道。
「小怡怡的爸爸是刑警喔。」趙詩涵在一旁替曉曉補充說明。
「對喔，之前忘記跟妳介紹了。我是警察的女兒，所以遇到危險隨時可以找我報警。」張怡輕輕拍了拍曉曉的肩膀。
「順便一提，我媽媽是新聞記者，有想曝光的事也可以找我喔。」趙詩涵笑嘻嘻地湊過來。
「原來如此……總覺得能理解妳們的性格是從哪裡來的了。」曉曉若有所思地點頭。
「是吧！所以之前才能一瞬間就抓包妳和鍾晉同居的——」
「噓——！！」
曉曉和張怡同時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趙詩涵的嘴巴，緊張地對著她比出禁聲手勢。趙詩涵這才後知後覺地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對了，我爸和鍾晉的父母是老熟人，我和那傢伙小時候就認識了。妳要是想知道他以前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訴妳。」
張怡湊近曉曉耳邊，輕聲說道。趙詩涵也跟著湊了過去，聽完後連連點頭。
「我、我幹嘛要知道他以前的事。」
「是嗎？那我就不說了，也沒什麼意思。」
「也……不是不能稍微聽一下。」
「那就等下次女子會的時候再說吧。」

眼看張怡暫時不打算繼續說阿晉的事，我便轉而朝她剛才注視的方向飄去。
花了一點時間我才搞明白，張怡剛才注視的方向，正有三名同學在壓低聲音討論著別的學校學生昏倒的新聞。
我好奇地飄到那幾位同學身邊，豎起耳朵偷聽事件的後續。
「據說最先昏倒送醫的，是那起校園霸凌事件裡的主犯三人組呢。」
「那還不是因為他們之前把同班同學逼到了自殺的地步。我可一點都不同情他們，事後才開始裝模作樣地懺悔也太晚了吧。」
「就是說啊！我看了網路上扒出來的霸凌細節，簡直不敢相信那些惡毒的手段居然是跟我們一樣的高中生幹出來的。」
「我們班那個許成，不也對鍾晉和莊曉曉做了極其過分的事嗎？」一位同學在開口前謹慎地看了一眼曉曉的方向，刻意將聲音壓得更低：「這世上果然多的是這種表面上看起來人畜無害、背地裡卻幹盡傷天害理勾當的偽君子。」
嗯嗯！我在半空中無比贊同地用力點頭。
「平時看起來關係那麼要好，許成居然能對鍾晉下那麼重的手……鍾晉也太可憐了。」
「是啊，等下週鍾晉回學校上課了，大家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一下。」
三名同學默契十足地點了點頭，我也跟著在半空中拼命點頭。
「話說回來，聽說許成被拘留後也跟著陷入昏迷了耶，他該不會是想藉由裝病昏迷來逃避法律制裁吧？」
「哇，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超級有可能耶！」
不過許成那傢伙倒真的不是在假裝昏迷啦。
「自從那所學校的霸凌三人組昏倒後，網路上陸續有人曝光自己學校的霸凌者。那些被曝光的霸凌者裡，也有不少人陸續陷入了深度昏迷。我看這些加害者全都是想藉此逃避現實吧。」
「昏迷這招也太好用了吧！做錯事就給我好好清醒著接受法律制裁啊！」
就是說嘛！幹了壞事就該乖乖接受懲罰！

下午回到醫院後，我把送信的正事回報完畢，也順便將在學校聽到的八卦見聞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阿晉。聽著聽著，阿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深奧的問題，但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平靜。
「這樣一來，阿晉就算待在病房裡，也能充分感受到學校的『魅力』了吧！」我得意地說。
「學校的主要功能是去學習知識的喔。」阿晉笑著告訴我。
「可是老師的催眠咒語實在是……太深奧了！完全記不住嘛，聽著聽著眼皮就打架了。不光是小貘我，班上的同學們也有好幾個因為上課睡著而被粉筆頭砸中呢！」
「哈哈。」阿晉忍不住輕笑出聲：「不過有小貘陪著，去學校上課確實變得有趣多了。」
「那小貘以後就天天陪阿晉一起去上課！」
「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阿晉溫柔地將我抱進懷裡，用臉頰輕輕蹭了蹭我。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阿晉迅速鬆開雙手，我也默契十足地重新飄落回他的右肩上。

推門進來的是阿晉的父母。
母親一進門看見阿晉站在床邊，臉上滿是擔憂地問道：
「你這孩子，是不是太努力了一點？」
「因為待在病房裡沒別的事可做嘛，就只能專注在復健上了呀。」
「真的沒有在勉強自己嗎？」
「嗯，醫生和護理師剛才檢查過都說恢復得很順利，下週就可以回學校上課了。」
「誰准你下週就回學校上課的？」母親突然大步逼近病床，強大的氣場嚇得我渾身一抖，差點從阿晉肩上滑落下去。
「做父母的怎麼能隨便阻止孩子去上學呢。」阿晉笑瞇瞇地摸了摸後腦勺：「而且……爸媽你們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吧？」
「你這小子，反倒主動安排起大人的行程來了！」
「你們當初匆匆忙忙地趕回來，工作那邊肯定留下了不少麻煩事吧？有些緊急問題也沒辦法單靠遠端解決對吧。」
「要你瞎操心，那是我們大人自己的問題。」
「我只是單純關心自己的父母嘛。」阿晉低下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落寞哀傷的神情。
「小晉……」身旁的父親見狀，眼神頓時有些心疼。
「在我面前演是沒用的。」母親依舊雙手抱胸、冷冷地瞪著他。
看著阿晉下一秒又迅速收起悲傷、重新變得笑嘻嘻的模樣，我恍然大悟——原來阿晉剛才的委屈全都是裝出來的啊！這演技簡直跟俞霜不相上下了呢！

「我其實也沒說謊喔，要是爸媽的工作丟了，我以後可就沒辦法繼續享受自由自在的有錢生活了呢。」
「那你倒是先把帳戶裡那些錢花掉再說啊！說起來……阿忠之前還幫著你一起瞞著我偷偷開了理財帳戶對吧！你小子年紀輕輕存那麼多錢到底想幹嘛？現在正是享受青春的時候，你不去適度揮霍一下像話嗎？」
「鄭女士，妳這種教育小孩的方式好像不太對吧？」
「對付你這樣的小孩，可不能用一般的教育方式。」
「父母這麼隨意就請長假回國，我也得提前考慮家裡破產的情況，替自己做好人生規劃嘛。」
「臭小子詛咒誰破產呢！」母親伸手一把揪住阿晉的耳朵：「兒子重傷住院，我們當父母的回來照料，怎麼就叫隨意了？我看你是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聽進去了……真的全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還敢跟我頂嘴？」
「如果爸媽非要留下來照顧我，也得先回去把那邊的工作好好交接完畢吧。反正我現在生活基本上都能自理了，你們就算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也完全沒問題的。」
「這可由不得你這個傷患來替我們做判斷。」
「明明這幾天你倆的手機就一直響個不停呢。」
「還敢頂嘴！」
「正值青春期的男生二十四小時跟父母黏在一起壓力真的很大耶。而且再過兩個月學校就放假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去找你們了呀，不用太想念我了。」
「臭小子，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就是一心想把我們趕走是吧？沒用的。我絕不可能再放任你一個人獨居了。」
「那……我就搬去曉曉家住囉。」
「鍾晉！」母親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阿晉的耳朵瞬間被拉得通紅：「怎麼能讓你隨隨便便跑去跟人家女孩子同居！」
「妳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之前住在一起了嗎？」
「那也是事出緊急的特殊情況！少給我打歪主意！」
「那這樣好了——高中畢業前我繼續一個人住，等畢業後我再正式搬去找她。」
「別以為同樣的手段能騙我兩次。」
「唉……」阿晉無奈地嘆了口氣，乾脆地舉起雙手：「我投降。事實證明平時努力存錢還是很有好處的，至少離家出走的時候還能有點底氣。」
「你這算哪門子的投降啊！」
一旁的父親終於忍不住加入了這場母子之間的戰鬥：「好啦夏冰，妳就放過小晉吧……小晉說的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們總不能因為這次的事件，就全盤否定他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吧。」
「還不都是因為阿忠你平時太縱容他了！」她轉頭瞪向丈夫鍾忠。「這次要不是小健及時通知我們，這小子絕對不會主動說的。」
「會說的。我發誓，我要是醒來了，絕對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的！」阿晉義正辭嚴地反駁。
「我相信經歷過這次的事情，小晉以後絕對不敢再有事瞞著我們了。」父親溫和地看著兒子。
「我真的不會再瞞著你們啦。」阿晉收起嬉皮笑臉，誠懇地低下頭：「所以，請放心吧，我不會再讓你們擔心了。而且這一次，我也有好好向身邊可靠的大人求助，並沒有勉強硬撐喔。」
「這還不算勉強硬撐嗎？」母親鬆開了手，眉頭依舊緊鎖。
「妳想想看嘛，要是換作別的高中生可能就回不來了。這不正證明了我們家的獨立教育方針非常成功嗎？」
「成功個屁！你這孩子根本就沒搞懂重點……」
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後伸出雙臂，一把將阿晉緊緊抱進了懷裡。
「對我們來說……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你更重要了。」
「嗯……是我不好。」阿晉靠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聲音變得無比輕柔：「真的很抱歉，讓爸爸媽媽為我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