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那個有些討厭的傢伙

「他是和妳同齡的鍾晉，是妳阿忠叔叔和夏冰阿姨的孩子。」
在九歲那一年的某一天，張怡的父親張俊，將一個和她同齡的男孩帶到了她的面前。
「你好。」
「哦……你好。」
看著對方微笑著伸出手，張怡也只好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那個無可挑剔的微笑，讓她打從心底感到很不舒服。
這種大人眼中的「乖小孩」，對她來說是最無趣的存在——只會迎合父母的期待，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與想法。即便鍾晉的母親鄭夏冰是她從小憧憬的帥氣女性，但看著鍾晉這副模樣，她甚至覺得這完全是浪費了那麼優秀的母親。因此，她心裡對鍾晉打一開始就帶著一絲反感。
「我事先聲明一下，我們的父母是朋友，不代表我們也必須是朋友。」
「我知道了。」
她本以為這小子會立刻哭鼻子吵著向父母告狀，甚至自己都做好隨時用拳頭威脅他的準備了；沒想到他神色自若，看起來毫不在意。或許他也抱著相同的看法吧——莫名其妙就被帶到陌生人的家裡，然後莫名其妙多了一個由大人定義的「朋友」。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和你一起玩，也希望你不要強行硬擠進我和我朋友的圈子。」
「嗯。」鍾晉的臉上沒有半點不悅，只是維持著那副溫和的笑容：「我對妳和妳的朋友本來就一點興趣都沒有，妳倒也不用想太多。」
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讓她十分不爽的「體貼」話語。
「想打架嗎？臭小子。」
張怡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地掐了下去。
「哈哈……」他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我幹嘛要和妳打架啊？」
「你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女生就打不過你吧？別忘了我現在可是比你還要高半個頭。」
「我們並沒有打架的理由呀。」鍾晉笑著抓了抓後腦勺：「妳朋友好像來找妳了，先放手吧。」
「少給我轉移話題——」
話音未落，張怡家的門鈴驟然響起，沒過幾秒走廊就傳來了母親呼喚她名字的聲音。張怡心中微微一驚，有些不可思議這傢伙怎麼會知道她朋友要來。
「我和妳一起出門，我們只要在大人面前假裝一起去玩就行了。出門後我不會跟著你們的。」
「嘖。」她有些不爽地鬆開了手：「你可要說到做到啊。」
「我會的。」

離開家門後，鍾晉果然遵守承諾與她分道揚鑣。張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雖然有些好奇這個奇怪的小孩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只要不影響自己和朋友玩樂，她也懶得深究。
「小怡，那個男孩是誰啊？」同行的其中一個女生好奇地問她。
「是我的部下，不用理他。」

兩人就這樣，在父母面前扮演著一同出門玩耍的青梅竹馬；一走出家門便各自解散，等到約定的時間再回到集合地點一起回家。
張怡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倒也意外地輕鬆自在。

時間一晃，兩人就這樣維持著奇妙的默契，相處了兩年。
十一歲的某個週末，張怡和朋友聚會結束後，依約前往匯合地點。然而難得的是，一向習慣提早到場的鍾晉那天竟然沒有出現在原地。
在原地乾等了一刻鐘後，張怡心裡的不耐煩逐漸升溫。為了平復情緒，她便在周圍的巷弄裡四處轉悠，結果在偏僻的死巷深處，撞見鍾晉正和兩個身材比他高大的男生扭打在一起；而在旁邊的牆角下，還縮著一個渾身瑟瑟發抖的小男孩。
「喂！你們在幹什麼呢！」
張怡二話不說挽起袖子便衝了過去，飛身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其中一個男生的背上！鍾晉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默契十足地配合著張怡展開了反擊。
眼看局勢轉變為二對二、且眼前的女生下手異常兇狠，那兩個男生自知討不到便宜，撂下幾句毫無威脅的狠話後便狼狽逃跑了。
「你瘋了嗎！」張怡立刻一把揪住鍾晉的衣領質問：「你無緣無故跑來打架，是存心想害我回去被罵嗎？」
「抱歉……」
鍾晉平靜地向她道歉，然而大顆大顆的眼淚卻毫無預兆地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了下來。
「哇！你怎麼哭了啊！」
看著他落淚，張怡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忙觸電般地鬆開了手。明明該生氣想哭的人是自己才對吧！她覺得這傢伙簡直狡猾透頂，可當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浮現的瘀青時，心底又莫名泛起了一絲難受。
「你……很痛吧？」
「嗯。大概是挺痛的吧。」
鍾晉神色自若地擦掉臉上的眼淚，隨後轉過身，笑瞇瞇地伸手拉起地上那個嚇傻的男生：
「沒事了，他們已經跑掉了。不過這件事，你最好還是盡快告訴父母和老師比較好喔。」
「謝……謝謝你們……」
男生結結巴巴地向兩人道謝後，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巷子。
張怡雙手抱胸，十分不解地看著鍾晉抱怨道：
「那傢伙真是沒出息，明明是你幫他出頭，他居然就只會縮在旁邊看著你挨打。」
「他剛才大概是處於創傷反應之類的狀態吧？我也記不太清專有名詞了。總之在某些極端情況下，大腦的防禦機制會讓人即便想動也動彈不得喔。」
鍾晉微笑著向她解釋。
「你也是個怪傢伙，自己明明都痛到掉眼淚了，表面上居然還能裝得跟個沒事人一樣。」
「因為這確實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呀。流眼淚不過是肉體受到撞擊時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而已。」
「幹嘛啊，是覺得在女生面前哭很丟臉嗎？還是怕叔叔阿姨看到你受傷了以後不准你出門？」
「不是那樣的。」鍾晉思索了片刻，忍不住輕笑了出來：「我在爸媽面前其實還挺愛哭的喔。」
「沒想到你居然還是個愛撒嬌的類型。」
「因為適度哭泣示弱的孩子，反而比較容易讓大人感到安心嘛。」
雖然沒能完全理解他話裡的深意，但看著他笑嘻嘻地說出這番話，張怡還是莫名感到一陣背脊發涼。
「我有特別注意防護，外露的臉和脖子都沒有留下明顯痕跡。所以我們今天打架的事不會被家長發現的，妳放心吧。」
鍾晉將外套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手臂上的瘀青。
隨後，兩人一如往常地並肩走回了張怡家。

「對不起，我們今天在外面跟別人打架了。」
然而剛跨進玄關，張怡便搶先一步主動向客廳的大人們坦白了情況。這突如其來的自爆讓鍾晉短暫地愣了半秒。
隨後，只見他眼眶泛紅，熟練地撲進了迎上來的父親懷裡：
「有年紀比我們大的高年級學生欺負人，我們是不得已才還手的，之後拼命逃了回來……爸爸，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架惹事的……」
看著他這副聲淚俱下、毫無破綻地向父親尋求庇護的逼真演技，一旁的張怡震驚得差點合不攏嘴。
事後她才知道，鍾晉甚至在混亂中精準記下了對方的特徵與學校校徽，隨後帶著雙方父母直接找上對方的學校與老師，將這場校外霸凌事件處理得滴水不漏。
看著父母們神情嚴肅地與校方交涉討論，張怡注意到站在遠處的鍾晉，臉上正掛著那副淡然的微笑，平靜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我果然沒辦法和你在同一個圈子裡玩。」
張怡走到他身旁，冷眼看著他那張笑臉。
「嗯。我們維持現在的距離就挺好的。」
「但是，我們可以正式成為朋友。」
張怡朝著鍾晉伸出了右手。鍾晉微微一愣，眼底浮現出一抹未加掩飾的笑意，伸手握住了她。
「這樣難道不會顯得太奇怪了嗎？」
「朋友之間的相處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形式。而且有你這種人在身邊當『朋友』，某些時候似乎還挺方便的。」
「哈哈，彼此彼此吧。」
「還有，你這傢伙說話的語氣和用詞真的很欠扁，我其實已經忍你很久了。」
「難怪我覺得妳總是莫名其妙就生氣，應付起來超麻煩的。那我今後努力改進一下囉。」
「你說誰莫名其妙啊！」
「對不起。」

從那一天起，兩人正式結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朋友」關係。小學畢業後，兩人又一路升上了同一所國中與高中。這段孽緣，甚至讓張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小子隨著年齡增長，確實變得比以前更擅長社交與應對進退了。看著他不知不覺間便成為了班級、甚至是整個年級的人氣角色，張怡心裡總忍不住暗自感慨。
「你們倆平都不怎麼搭話，完全看不出來居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耶。」
升上高一後，在國中結識的好友趙詩涵偶然發現了這個兩人從未刻意隱瞞、卻也沒主動提起過的「秘密」。
「是啊，連我自己都看不出來。」張怡淡淡地咬著吸管。
「身為當事人這麼說合適嗎！」趙詩涵有些無奈地鼓起腮幫子：「鍾晉私底下也是這種『和善溫柔』的類型嗎？他在女生圈子裡人氣超高的耶！雖然男生倒也很喜歡他啦。真好奇他的戀愛史會是什麼樣子喔，嘿嘿。」
看著趙詩涵拿出筆記本八卦記錄的模樣，張怡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也挺好奇的，這傢伙要是哪天真的動了真心談戀愛，到底會變成什麼搞笑的德行。」
「欸～難道他沒有談過戀愛！？話說小怡沒想過跟他談戀愛嗎？青梅竹馬之間不是最容易產生這種戀愛火花嗎？」
「那妳恐怕要大失所望了。」張怡轉過頭，望向遠處正拉著一名男同學快步走向中庭學務處的鍾晉：「我們之間的這段孽緣，能維持在朋友階段就已經是極限了。」
「嘿嘿，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同類相斥嗎？」
「我和他在某些方面確實很像，但我可絕對無法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這算是對他的『誇獎』嗎？」
「是嚴肅的批評喔。妳可千萬別把他當作學習榜樣。」

升上高二後，張怡和鍾晉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或許是因為距離變近的緣故，張怡敏銳地察覺到了鍾晉身上正在發生著某種微小的變化——那個平時對誰都保持著社交安全距離的傢伙，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跑去搭訕女同學了。
這也讓張怡的視線第一次聚焦在了那位名叫莊曉曉的同班同學身上。
莊曉曉和傳聞中那種高傲冷漠的形象截然不同，私底下看起來是個笨拙又極其容易害羞的有趣女孩。
既然都已經成為同班同學了——
張怡微微揚起嘴角，決定找個合適的時機，親自去接觸一下這位看似難以接近的「冰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