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寬敞的客廳,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靜謐。
白子牧像個恪盡職守的衛士,端正而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他是被陸琰叫來的,但到了之後才發現陸琰還沒回家。陸嘉端了兩杯熱茶過來,陪著他在沙發上閒聊打發時間,而陸詡則坐在不遠處的寬大書桌前,目光緊鎖在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修長的手指快速敲擊著鍵盤,處理著自己的事務。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陸琰回來了。
然而,與平時那個總是像陽光般撲過來的嬌俏女孩不同。此刻的陸琰,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那雙向來清澈靈動的眼睛裡,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空洞,彷彿靈魂還沒有被裝載進這具軀殼裡。
她就像一個斷了電的精緻人偶,看都沒看坐在客廳裡的三人一眼,徑直邁著勻速的步伐,穿過客廳,推開了自己臥室的門。
「喀噠」一聲,房門緊閉。
陸嘉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陸詡敲擊鍵盤的手甚至連停頓都沒有。對於陸琰這種偶爾摘下「人類面具」的真空狀態,兄弟倆早已見怪不怪。
白子牧雖然覺得有些異樣,但他向來懂得恪守本分。既然她現在不想理人,他便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耐心地等待著他的主人「恢復正常」。
然而,這份平靜只維持了不到兩分鐘。
「啊——!!!」
一聲極其淒厲、充滿著極致絕望與崩潰的尖叫聲,毫無預兆地從陸琰的房間裡爆發出來!
白子牧的瞳孔驟然緊縮,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像被踩到尾巴的獵豹般猛地彈了起來,本能地就要衝向那個緊閉的房門。
「等一下,小白。」
一隻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是陸嘉。
陸嘉坐在原位沒有起身,只是衝著白子牧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坐下。
「可是…」白子牧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焦急而發緊。
房間裡傳來的哭喊聲越來越悽慘,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彷彿失去了全世界般的痛哭。那種悲鳴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瘋狂地鋸扯著白子牧本來就脆弱的神經。他甚至能想像到她此刻正蜷縮在地上發抖的樣子。
他用力想要掙脫陸嘉的手,額頭的青筋都因為克制而微微凸起,整個人處於一種即將暴走的邊緣。
「冷靜點,小白。姐姐她沒事的。」陸嘉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放鬆分毫。
「她在『學習』。不用管她。」
不遠處的書桌旁,陸詡連頭都沒有抬,語氣冷漠。伴隨著他毫無波瀾的通報,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慟哭聲,在陸家兄弟的耳朵裡,似乎只是某種常規的背景白噪音。
白子牧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兄弟倆絕對不可能放任陸琰受到傷害,但那每一聲哭喊都在瘋狂凌遲著他的保護欲。他死死握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再次掐進掌心裡,被迫在這個充滿反差的客廳裡,忍受著這漫長而煎熬的幾十分鐘。
終於,哭聲漸漸平息。
隨著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臥室的門被重新推開。
白子牧猛地抬起頭。
推門而出的陸琰,臉上依然掛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水一般的面無表情。
然而,就在她的視線捕捉到站在沙發旁的白子牧的那一零點一秒——
奇蹟,或者說怪物般的偽裝,在一瞬間完成。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被點亮了高光,冰冷僵硬的嘴角極其自然、完美地向上勾起。那個甜美、天真、彷彿永遠無憂無慮的天使,在一瞬間附體。
「小白!你來啦!」
陸琰歡呼了一聲,像一隻輕盈的飛鳥,毫不猶豫地撲進了白子牧的懷裡,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白子牧手足無措地接住她,緊繃的身體在感受到她體溫的那一刻才稍微放鬆下來。但他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當陸琰的臉頰貼著他的脖頸蹭了蹭時,他感覺到了一陣濕潤的涼意。
他低下頭,愕然發現陸琰那張笑顏如花的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那些剛剛流下的眼淚掛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與她此刻燦爛到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而割裂的反差。
「臉都哭花了。過來,我擦擦。」
陸嘉不知什麼時候抽了兩張紙巾走了過來。他習以為常地將陸琰從白子牧懷裡拉出來一點,動作輕柔地替姐姐一點點擦乾臉上的眼泪。
陸琰乖巧地仰著臉任由弟弟擦拭,眼睛卻一直笑眯眯地盯著白子牧。
「今天看到了什麼?」
陸詡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合上電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像是一個檢查作業的導師般看向陸琰。
「啊,對了!今天發生了一件超級有趣的事哦!」
陸琰轉過身,像是在分享什麼新奇的遊樂園見聞一樣,聲音清脆而歡快:
「回來的路上,我看到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孩被一輛大貨車捲進車底啦!血流了好多好多,那個小孩的媽媽就跪在旁邊,哭得好大聲好大聲,臉上的表情全都扭曲在一起了呢。」
她天真無邪地眨了眨眼睛,語氣裡透著一種極其純粹的求知慾:
「我看到那個人哭的樣子,覺得那種名為『絕望』的情緒真的好新鮮、好特別呀!所以我就想,如果在房間裡把那種哭喊的頻率和表情學過來的話,以後說不定能用得上呢!」
陸琰再次轉過頭,撲閃著掛著淚珠的睫毛,笑靨如花地看著渾身僵硬的白子牧:
「小白,我剛才學得像嗎?」
白子牧沉默了一會,輕輕的吐出幾個「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下次我再努力努力讓你一下子就知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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