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二天清晨。
白子牧從深沉的睡眠中甦醒。不可思議的是，那種長久以來如影隨形、彷彿要將他骨骼壓碎的沉重感，竟奇蹟般地減輕了許多。
他像一個失去了自主意識、卻又感到無比安心的提線木偶，完全順從著陸琰的安排。洗完澡後，他換上了陸琰不知何時準備好的乾淨衣服，隨後走到桌前，與她一同享用那份精緻的客房早餐。
「你想要回去是吧？那我們回去吧。」
陸琰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用最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讓白子牧心跳驟停的話。
他愣了一下，拿著刀叉的手微微僵住。過了好幾秒，他才低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輕不可聞的「嗯」。
直到這一個字出口，白子牧自己都感到震驚——他的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失落感。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離開母親而感到內疚，但此時此刻，這具誠實的身體卻在悲鳴著，抗拒著回到那個名為「家」的地獄。
然而，陸琰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她牽起他的手，如同牽著一個迷路的孩子，一步步將他帶回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公寓。
公寓的門剛被推開，迎接他的便是左潘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你竟然敢把我一個人丟下跑出去！」左潘尖銳的聲音在狹窄的客廳裡炸開。她大步走上前，毫不猶豫地揚起手，狠狠地甩了白子牧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白子牧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臉頰迅速浮現出紅印。
「你這個騙子！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贖罪的，你把承諾當成什麼了？你果然和你那個殺人犯父親一樣，是個沒有心肝的畜生！」
左潘的咒罵聲接連不斷，但字裡行間卻沒有一絲作為母親遭到背叛的悲痛，只有「獵物脫逃」後的氣急敗壞與冰冷的指控。
看著白子牧只是低著頭，像往常一樣麻木地說著「對不起」，左潘心中的火氣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感到自己權威被挑戰而越發惱怒。她隨手抓起立在門邊的一把長柄傘，像揮舞著刑具一般，用力朝著白子牧的身上砸去。
沉悶的撞擊聲在屋內迴盪，白子牧沒有躲閃，只是死死咬著牙，默默承受著這份他自以為「理所應當」的懲罰。
而站在一旁的陸琰，卻彷彿在觀賞一齣滑稽的舞台劇。她沒有上前阻止，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隨後，她的喉間溢出了一聲極輕、卻充滿嘲弄的輕笑。
這聲輕笑，精準地刺痛了左潘那敏感又自卑的神經。她感到自己作為「母親」的絕對統治權被一個陌生女孩狠狠羞辱了。
「妳笑什麼？妳這個不要臉的小賤人！」左潘猛地轉過身，將矛頭對準了陸琰，舉起手中的長柄傘便要朝她揮去。
一直逆來順受的白子牧，在看到傘尖即將落向陸琰的那一瞬間，身體的本能終於壓過了對母親的恐懼。他猛地跨出一步，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陸琰身前，硬生生扛下了那一記重擊。
「我看你是反了！」左潘見狀，氣得渾身發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這聲音落入陸琰的耳朵裡，就像是某種舞台劇的「開場提示」。前一秒還在冷眼旁觀的陸琰，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淒厲、充滿恐懼的哭喊聲：
「快住手，伯母！求求妳別打了！小白會被妳打死的！」
這突如其來、堪稱戲劇化的態度巨變，讓左潘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她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卻在對上陸琰視線的那一刻，感到一股寒意——
陸琰的眼角正大顆大顆地滾落著淚水，聲音裡滿是絕望的哭腔，但她那張精緻的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完美無缺、甚至帶著幾分愉悅的微笑。
這種極度割裂的非人類表情，讓左潘毛骨悚然。
「砰！」
半掩的房門被一股大力猛地踹開。氣喘吁吁的陳光灝衝進了屋內。
當這位老警察看清屋內的景象——舉著長柄傘面容猙獰的左潘，以及護在女孩身前、滿身都是新舊傷痕的白子牧時，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狂怒的火焰。
「妳在幹什麼？！」陳光灝發出一聲震怒的咆哮，一把奪過左潘手裡的傘扔在地上，強大的壓迫感嚇得左潘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陳光灝本想立刻把人帶回局裡，可白子牧蒼白著臉，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袖口。
面對憤怒的警察局副局長，左潘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在陳光灝毫不留情的驅趕與警告下，她只能灰溜溜地拿著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公寓。
隨著大門重重關上，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光灝看著滿身狼狽的養子，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走上前，聲音裡滿是自責與後怕：「子牧，你這傻小子……你都經歷了些什麼？要不是這丫頭用你的手機偷偷傳訊息給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會釀成什麼大錯！」
他差點就以為，白子牧是真的想開了才去休假的。
「陳警官……對不起，」白子牧低著頭，聲音沙啞，「我只是不想讓您擔心。她畢竟是我的母親，這是我欠她的……」
「胡說八道！」陳光灝厲聲打斷了他，隨後卻一把將他緊緊按進了自己的懷裡。那是一個寬厚、粗糙，卻帶著無盡包容與力量的擁抱。「你聽好了，你什麼都不欠她的！這一切根本不是你的錯，以後絕不允許你再受那個女人的擺布，聽見沒有？！」
在這個久違的、真正充滿父愛的懷抱裡，白子牧眼眶一熱，他仍舊習慣性的沒有哭出來。但那些被左潘用道德綁架死死壓抑著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正在一點點的被釋放。
陸琰在目睹到陳光灝抱住白子牧的這一場景，腦海裡浮現出了陸德抱住年幼的她的畫面，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差一點忘記維持住自己的笑臉。
看著白子牧的情緒逐漸平復，陳光灝這才鬆了一口氣。他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正站在一旁、早已恢復了那副天真笑顏的陸琰，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白子牧的後腦勺，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老父親的調侃：
「你這臭小子，什麼時候交了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竟然連你老爸我都瞞著？」
「嘿嘿，給叔叔一個驚喜。」陸琰笑嘻嘻地挽住了白子牧的手臂，親暱地靠著他，「我是小白的女朋友，陸琰。請放心將小白交給我吧！」
陳光灝被這個宛如結婚誓詞般的鄭重說法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這位平時威嚴的老警察便爽朗地大笑了出來。「我是這小子的養父，陳光灝。那麼，我兒子就交給妳了，陸小姐。」
「嗯嗯。交給我吧！」陸琰神氣十足地拍了拍胸口，那副驕傲又篤定的模樣，彷彿接下了什麼極具戰略意義的重大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