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隔天清晨，我走進昨晚安置少年的客房時，才發現曉曉也不知何時鑽了進去。
她正和那位少年抱在一起睡得無比香甜。
看著眼前這幅畫面，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雖說這是在我的夢境裡重現的幼年曉曉，少年也是我自己親手背回來的；但作為一名母親，一清早親眼看見這一幕……心裡還是難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感。
最終我還是沒忍心叫醒他們，只能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裝作若無其事地去廚房準備早餐。

這場夢境真實得不可思議，連料理食材的觸感與步驟都和現實中毫無二致。要說有什麼超乎常理的地方，大概就是冰箱裡的食材一旦用完就會自動補滿，而日曆上的日期也永遠停留在悠閒的週末假日。
或許在我的潛意識深處，也一直希望能這樣永遠和曉曉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吧。
不過一想到身旁這位少年的存在，我這個小小的願望恐怕也不會維持太久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了。

不久後，客房裡傳來了一陣細碎慌亂的騷動。
我估摸著是兩人醒了，至少那位敏銳的少年肯定是醒了。如果我現在突然推門進去，他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帶著幾分惡作劇的心態，我快步走進了客房。
果不其然，一進門就看見少年正滿臉慌亂地按著曉曉的肩膀、拼命阻止曉曉往他身上撲；而穿著睡衣的小曉曉則伸長了兩隻小手，不依不饒地想抓住少年的衣角。
「哎呀，你們醒啦？曉曉，妳怎麼一大早就跑來客房了呀？」我故作驚訝地掩住嘴巴。
「阿姨，對不起……」少年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我拙劣的演技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呢。不知道是不是傷勢正在好轉的緣故，他那聰明得有些難纏的本性也開始逐漸顯露了出來。
身為長輩，被一個高中生一眼看穿心思、甚至還反過來被對方給了台階下，心裡還真是有那麼一點點不服氣呢。
「看來阿晉好像很不喜歡我們家曉曉呢。」我故意嘆了口氣，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
聽到這句話，曉曉伸出的雙手猛地一僵，眼眶瞬間泛紅，哇的一聲委屈地哭了出來：
「阿晉……不喜歡曉曉嗎……？」
「不是這樣的……」
看著少年慌慌張張地鬆開手試圖解釋，曉曉看準空檔，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我用力咬著下唇，拼命忍住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
少年無奈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真沒想到阿姨是這種性格的人呢。」
「大人也是有很多種類型的嘛。」
我笑著轉身退出房間：「好啦，給你們二十分鐘整理一下，出來吃早餐囉。」

昨晚在曉曉近乎耍賴的百般糾纏下，少年終於妥協，告訴了曉曉自己叫「阿晉」。
雖然面對曉曉時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無論曉曉提出什麼任性的要求，他都會耐心地陪著她胡鬧——哪怕有些要求連我這個當母親的都覺得有點強人所難，只要不是會傷到她或明顯不合適的事，他幾乎從未開口拒絕過。
看著年紀輕輕就如此熟練於照顧他人的他，我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心疼。
在那個奇妙的空間裡也是如此，明明自己都已經傷痕累累、痛苦不堪了，卻依然在本能地替別人擋下攻擊。雖然從先前的對話中推測出他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與強烈的保護欲，但親眼見識到這份近乎自虐的溫柔時，身為大人的我依然感到難以接受。
那些被施暴者毆打過的影子曾說過，那種痛楚即便是醒來後也會在記憶上殘留許久。那麼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年，究竟是靠著怎樣的意志力支撐到現在的？
當初他在草地上想要徹底放棄的時候，我其實也曾動搖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拯救他，還是只是自私地給了他一段虛幻短暫的喘息時間——畢竟在現實中，我連讓自己從昏迷中醒過來都做不到。
可是，現實中曉曉的呼喚聲卻始終在我腦海中迴盪。我知道她一直在等著我醒來，我也無比痛恨自己將她獨自一人丟在那個殘酷可怕的現實裡。
我還不能放棄。曉曉在等著我，而這位少年的身邊，也一定有著深愛著他的人們在等待著他。
即便這對他而言有些殘忍，我也不希望他放棄。
更何況……在那些焦急等待著他康復的人群之中，或許我那寶貝女兒，也正守在他的身邊呢。
一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感慨起這份奇妙的緣分。

這兩天少年身上的黑色裂痕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癒合淡化，胸前的黑洞也在逐漸縮小。
那些詭異的傷痕究竟代表著什麼，我並不清楚；但我偶爾還是會瞥見他一個人時，死死摀著胸口痛苦喘息的模樣。可只要一察覺到我和曉曉靠近，他又會在一瞬間切換回那副波瀾不驚的若無其事。
這可不行啊。
身為大人，怎麼能對孩子這種強撐的行為放任不管呢？

「阿晉！我們今天去後花園玩大冒險吧！」
吃完早餐後，曉曉興沖沖地跑過來拉他的手。少年點了點頭，正準備撐著沙發站起身，我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強行將他按回了沙發上。
「曉曉，阿晉現在身體很不舒服，不能陪妳到處亂跑喔。」
曉曉眨了眨大眼睛：「阿晉哪裡痛痛嗎？」
「沒——」
「他全身都痛得不得了喔。」
我搶先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替他回答。
曉曉一聽，立刻擺出小大人的架勢，認真地握緊小拳頭：
「那麼……今天就由曉曉來全權照顧阿晉吧！」
「那就全拜託我們可靠的曉曉囉。」
得到許可後，曉曉立刻像陣風似的跑回房間去搬枕頭和毛毯。
被按在沙發上的少年無奈地拉開我的手：「阿姨，我真的已經沒事了。」
「你明明那麼懂得照顧別人，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完全不會了呢？你對你自己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我看著他胸口那個已經縮小到只有拳頭大小的黑洞，眼神中滿是擔憂；而他則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看著我。
「沒有啊。我從來沒有恨過我自己呀。」
「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您是指這個嗎？」他順著我的視線低下頭看了一眼：「按照現在的恢復速度，明天差不多就會完全消失了。我並沒有放著它不管，我有在努力修復它。」
「那就給我繼續努力讓它消失！然後，今天給我好好扮演好『被照顧者』的角色！」我戳了戳他的額頭：「我們家曉曉可是個心思非常細膩敏感的女孩子，你要是不認真配合她，她可是會大哭一場的喔。」
「……我知道了。」
少年認命地嘆了一口氣，只得乖乖躺在沙發上，全力配合曉曉一系列笨拙卻熱情的照顧。
「阿晉，乖乖躺好不准動喔！」「吃水果了，啊——張嘴！」「要起來上廁所嗎？牽著曉曉的手慢慢走喔！」
看著這一天曉曉像個稱職的小護理師一樣忙前忙後，我端著茶杯坐在餐桌旁，嘴角止不住地上揚，腦海中不斷重疊著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的身影。

「阿晉，接下來該去洗澡囉！」
「噗——咳咳咳咳！」
我嘴裡的一口熱茶當場噴了出來，劇烈的嗆咳讓我深刻體會到，原來在夢境裡嗆到水也是會痛的。
我胡亂抓起紙巾擦了擦嘴，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瞬間衝到了兩人中間。
「曉曉。阿晉他自己會洗。妳在客廳乖乖等他就好！」
我努力地保持著微笑。
「為什麼呀？曉曉今天全權負責照顧阿晉，曉曉要幫阿晉洗香香的！」
「絕對不可以！」
「為什麼！媽媽為什麼要這麼說！」
眼看著淚水又要開始在曉曉的大眼睛裡打轉，我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種教育的難題在夢裡到底要怎麼跟一個小學女生解釋啊！？
「因為阿晉是男孩子，曉曉是女孩子，男孩子和女孩子不能一起洗澡。」
「為什麼會有分別！那曉曉從今天開始就不當女孩子了！」
「這……而且洗澡是每個人的隱私。阿晉能自己洗，就不能不經同意跑去幫忙。」
「那曉曉先問阿晉同不同意不就好了嗎？」
看著理直氣壯開始耍賴的女兒，我的大腦高速運轉，甚至一度產生了「乾脆就這麼讓他們倆去洗算了」的消極念頭。
就在我快要招架不住時，沙發上的少年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憑空變出了一隻和曉曉一樣高、甚至還會自己揮舞短手臂的熊熊君，遞到了曉曉眼前。
「曉曉，因為熊熊君剛才跟我說牠好寂寞，妳能先替我陪牠玩一會兒嗎？」
「哇！熊熊君會動耶！」
曉曉的注意力瞬間被眼前這隻熊熊君給徹底奪走了，立刻開心地牽著熊熊君的手跑向了房間各個角落。
看著危機解除，我整個人脫力般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而少年看著我這副狼狽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當父母還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呢。」
「你這臭小子！居然敢當面嘲笑長輩！」
我氣不過地走上前，學著曉曉的動作，伸出雙手用力捏住他兩邊的臉頰往外拉扯！
「媽媽不准欺負阿晉啦！」
原本在玩熊的曉曉見狀，立刻丟下玩偶，邁著小短腿氣勢洶洶地衝過來拍打我的手。
「好啊妳這小丫頭！這麼快就學會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
在我們母女倆滑稽的對峙與爭吵中，被夾在中間的少年毫不客氣地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都泛起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