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儘管把我們狠狠罵了一頓，阿晉仍然貼心地準備了三份早餐，分別端到他自己的座位和我們兩隻食夢貘的面前。
我剛張開嘴準備大快朵頤，老師就狠狠瞪了我一眼：「不許吃！」
我委屈得眼眶泛紅，差點哭出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盤子裡香噴噴的煎蛋流口水。
阿晉看了看我，又轉頭看向老師，面帶微笑地開口：「難得我都準備好三份了，不吃也是浪費嘛。」
「吃了也是浪費！」老師沒好氣地甩了下尾巴。
「真沒想到，原來你們食夢貘是一群會隨意糟蹋食物和別人心血的族群啊。」阿晉微微嘆了口氣。
「你可不要血口噴貘！……嘖，趕緊吃趕緊吃！」老師被嗆得惱羞成怒，狠狠按壓著肚子。
我高興得立刻張嘴大吃起來，老師迫於無奈，也試探性地咬了一口。當煎蛋下肚的那一刻，我注意到牠身上原本烈焰般的鮮紅色，竟然稍微變淡了一點點。我在心裡偷偷猜想，老師該不會其實很喜歡吃煎蛋吧？
吃著吃著，老師動作突然一頓，整隻貘陷入了沉默。牠若有所思地斜眼瞄了我一眼，我茫然地歪著頭，完全不懂牠眼神裡的意思。
下一秒，老師的眉頭又猛地揪緊，嚇得我全身毛髮豎立，連忙低頭繼續扒飯。
吃完早餐後，阿晉開始收拾餐具，我也趕緊幫忙把空盤子一起搬進廚房。老師懸浮在半空中，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們兩個人的背影。那一瞬間，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巴尖直衝腦門。
收拾完畢後，老師沉著臉讓我們兩個在沙發上坐下。
阿晉看了一眼手錶，有些抱歉地說：「老師，我該去學校上課了，能等我下午放學回來再聊嗎？」
老師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有些煩躁地磨著牙，最後也只能妥協地點了點頭。
「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可以看電視、看書打遊戲喔，家裡也有零食和飲料。」阿晉貼心地囑咐著。
眼看阿晉準備出門，我習慣性地想要像平時那樣飛過去趴在他肩膀上一起去學校，不料老師的前掌突然猛力抓住了我的尾巴！
「痛痛痛——！」我慘叫一聲，整隻貘被拉得倒退了好幾公尺。
「你給我留下。」老師沒好氣地瞪著我。
我別無選擇，只能眼睜睜看著阿晉自己出門，留我和可怕的老師單獨待在屋裡。
阿晉走到門口，轉過頭對我說：「小貘，我今天會跟莊曉曉說一聲，把鋼琴練習順延一天，放學後我會馬上回來的。你要好好招待老師喔。」
我依依不捨地看著阿晉開門離開，感覺心都要碎了。
阿晉走後，屋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氣氛尷尬得讓我坐立不安。為了化解危機，我趕緊搶過桌上的遙控器把電視打開，接著又一路小跑進廚房，捧了一堆點心和飲料出來放在桌上招待老師。
等我在沙發上戰戰兢兢地坐定後，老師雙眼微瞇，終於開口冷冷地質問我：「為什麼我們可以觸碰到這個家裡的實體東西？甚至還能吃到人類的食物？」
「誒！？」
聽到這個問題，我心頭猛地一震，一股強烈的恐慌感瞬間湧上來！我啪唧一下迅速趴跪在沙發上，向老師大聲道歉：「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好像從我第一次跟阿晉見面時就已經這樣了！」
「你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有多嚴重嗎！？」老師一掌拍在桌上。
「說……說起來……我之前去遊樂園的時候，發現自己碰不到那些設施，當時還覺得挺失落的呢……」我小聲嘟囔著。
「你們居然還跑去遊樂園玩！？」老師瞪大眼睛。
「啊啊——對不起老師！我說漏嘴了！」我連忙捂住嘴巴。
「你這傢伙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老師身上的紅色瞬間燃燒起來，變得極其鮮紅！牠一個猛虎撲食，張大嘴巴狠狠一口咬在我的鼻子上！
「痛痛痛！我錯了啦！老師快看電視冷靜一下！阿晉你快點回來救我啊——！」

到了下午，距離阿晉放學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後，門口終於傳來了急促的鑰匙轉動聲與開門聲。
一聽到聲音，被折磨了一整天的我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樣飄過去，帶著哭腔尖叫：「阿晉——！」
阿晉剛踏進屋子，我就猛地撲到了他懷裡。
他立刻抱住我，定睛一瞧，臉上立刻露出了極其擔心的神情：「你沒事吧小貘？怎麼鼻青臉腫的，連身體顏色都要變成紫色了啊！」
「老師太兇了啦……嗚嗚……」我湊在他耳邊，委屈巴巴地小聲告狀。
阿晉換好拖鞋後，將我緊緊抱在懷裡，一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和肚子安撫著我。
他抬起頭看向老師，輕聲對我說：「等一下晚上我們去遊樂園玩吧。」
「牠今晚必須跟我回食夢貘界。」老師飄過來，冷冷地打斷他。
「我可不能讓你帶走牠。」阿晉收起平時的笑容，眼神變得有些可怕。
「這可由不得你這個人類來決定，不關你事，懂嗎？」
兩人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連周圍的空氣都像是要凍結了一般。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晉露出生氣的表情，嚇得我縮在他懷裡不敢動彈。
「您特意跟著小貘過來，不就是為了找我這個人類有事嗎？」阿晉直視著老師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
「嘖。」老師別過臉狠狠咂了一口氣：「狡猾的人類。」
「阿晉才不狡猾呢！」我忍不住從小聲反駁。
「你給我閉嘴！」老師瞪了我一眼。
「唔！」我嚇得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隨後，我們仨在客廳坐了下來，尷尬而沉重的氣氛讓我渾身不自在。阿晉和老師都別過臉去不看對方，誰也沒有先開口。但是阿晉把我抱得特別緊，緊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那個……老師……」我試圖打破沉默。
老師冷哼了一聲，終於開口了。「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了。你這個人類，對我們食夢貘族群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為什麼？」阿晉皺起眉頭。
「你能看到我們，而我們卻沒有辦法消去你的記憶——即便強行消去也沒有用。」
「我還以為你要把我的記憶抹除呢，原來你們做不到啊。」阿晉挑了挑眉。
「要是做得到，我就先暴打你一頓再讓你失去記憶！」老師說著說著激動起來，身上的顏色開始發紫：「按規矩，對於你們這些『造夢者』，哪怕夢境再甜美，我們都必須立刻遠離！我跟這隻蠢貘強調過多少遍了！只要一直見不到面，你們就會慢慢忘記，以為自己當初只是做了個荒謬的夢而已！」
「但是現在就算遠離我，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小貘的。」
阿晉認真的樣子讓我有些心動，還沒心動多久，就被老師犀利的眼神給打散了。
「所以牠才該被重重懲罰！竟然還敢隱瞞這麼重要的事！」
「這真的有這麼不可原諒嗎？小貘平時也有好好地在幫忙處理噩夢啊。」阿晉試圖替我辯解。
「問題根本不在於牠，而是在於你啊！」老師伸出前掌指著阿晉的鼻子怒吼：「因為你們造夢者能夠『認知』到我們的存在，而這種認知一旦建立就是不可逆的！你或許會忘記自己曾經見過牠，甚至認定那只是場荒謬的夢——但從你真正看見我們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可能變回『看不見食夢貘的人』了。」
「這樣……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你們人類世界發展得這麼快，誰知道你們認知到我們之後，會對我們做什麼恐怖的事！？你自己看看你，你不光能看到牠，你甚至還能碰觸到牠！」
阿晉跟我四目相對，隨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我圓滾滾的肚子。
「這對我們來說可是隨時會滅族的危機啊！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你這個房間簡直可怕得要命！我們本來只能觸碰到你們意識層面內的物質，可是在你家裡，我們卻能觸碰到這個房間裡的一切實體！這也太可怕了吧！」老師的身體因為極度的震撼與恐慌，徹底由紅轉為了紫色。
「我只要一離開你的房間，就再也觸碰不到實體了！你究竟使用了什麼奇怪可怕的能力？你這個可惡的人類！你究竟想要對我們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阿晉眼神無比真誠地看著老師，字字懇切：「我只是想跟小貘一起平靜地生活而已，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對你們不利的事。」
「哦？是這樣嗎？」聽完阿晉的話，老師身上的紫色竟然奇蹟般地快速退去，重新變回了柔和的淡藍色。
老師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平靜且慈祥：「這樣啊，原來你什麼都不會做啊，那看來是我誤會你了。」
「誒！？」這次輪到阿晉一臉驚訝了。「就……就這樣嗎？」
「是啊，你不是都親口說了不會做危險的事嘛。你可要好好遵守約定喔。」老師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啊……嗯！我發誓絕對不會做對你們不利的事，也絕對不會傷害你們。」阿晉連忙保證。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啊。」老師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看了看桌上的空盤：「對了，你做的早餐真的很好吃呢，第一次嚐到人類製作的食物，簡直就像美夢一樣美味。」
「您隨時都可以過來吃……」阿晉有些愣愣地回應。
「感激不盡。那麼我就準備回去了，長老那邊我會去幫你們解釋的。」老師轉過頭看向我：「看你最近成長速度挺快的，但切記不要光顧著吃美夢，該幹的活還是要好好幹！」
「遵命！」我挺直腰板大聲回答。
「還有，下次遇到什麼問題絕對不准隱瞞，說謊可是要被狠揍的！」
「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我連忙捂住嘴巴。
「那就好……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我的學生就拜託你了，造夢者閣下。」
「好的，老師您慢走，請放心。」
送走老師後，我興高采烈地拍打著阿晉的胸膛，歡呼著我們又可以繼續一起生活了。然而，阿晉卻難得收起了笑容，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著我。
「小貘，你以後一定要嚴格遵守你們族群的規則！絕對不可以隨便跟奇怪的人類見面，知道嗎？遇到任何問題，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啊……不過阿晉，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嚴肅啊？」我疑惑地歪著頭。
阿晉輕嘆了一口氣，眼神幽深地看著窗外：「因為我很怕……你們真的被人類滅族啊……」
嗯？誤會不是都解開了嗎？阿晉竟然如此謹慎。
「知道了。比起這個！我們快點去『遊樂園』。」
「嗯…你一定要記得答應我的話喔。」
「好的！有什麼事我都會先告訴你。」
阿晉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然後帶我進入他的夢裏，時隔一天再次品嚐到阿晉的夢，好開心！
「我最喜歡阿晉了！」
我小聲的說著，然後快步跑向那個棉花糖雲朵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