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
這是陸詡這一生犯下最致命的錯。
他將父母的慘死與白子牧被遺留在火場的結局,全數歸咎於自己的狂妄自大。他以為能用金錢與利益完美牽制住白現,卻傲慢地低估了人性的貪婪與不可控——他能用錢收買的亡命之徒,敵人自然也能用更高的籌碼買通。
明明他已經察覺到了危機,明明撤退計畫已經啟動,假死替身與新身分的無縫接軌全都佈置得天衣無縫……就只差最後一步,為什麼他還是晚了?
這一切,都是他那自以為能掌控全局的傲慢所付出的代價。
臨時準備的隱密民宿內,洗手台的鏡子映照出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陸詡面無表情地將特製的溶劑塗抹在臉頰邊緣,忍著輕微的刺痛,將那層由丁萱萱團隊利用頂尖生物技術製造的「仿真臉皮」一點一點地剝離下來。
接著,他躺上簡易的手術椅,由嚴醫生為他進行眼部的微創手術。
他瞳孔中那層用來偽裝混血兒的角膜著色劑,被嚴醫生用專用的生物藥水緩緩清洗、褪去。這項毫無副作用的角膜著色技術,同樣出自丁萱萱團隊的研發,由於對主刀醫生的微操技術要求極高,除了陸家長期合作的嚴醫生外,幾乎無人能夠完美執行。嚴醫生正是父母生前留給他最核心、最值得信任的合作人之一,也是陸家偽裝技術最後的秘密守護者。
在褪去瞳色、將一頭金髮重新染回原本的純黑後,那個名為「查爾斯·埃弗頓」的混血天才少年徹底死在了大火中,取而代之的,是恢復了原本容貌的陸詡。
處理好外貌後,陸詡將目光投向桌上那支早已被他強制關機的手機。自從埃弗頓一家滅門慘案的新聞在電視上滾動播報後,這支手機就瘋狂地響個不停。他知道是誰打來的,但他不能接。
陸詡拿起手機,眼神沒有一絲波瀾,手腕一翻,直接將它丟進了一旁準備好的強酸腐蝕液裡。伴隨著刺鼻的白煙與滋滋聲,過去的聯繫被徹底銷毀。
他還不能停下來,接下來他還有太多事需要處理,他必須立刻帶著陸琰去寄養家庭接回弟弟。
「哥哥,我們又要走了嗎?」陸琰走到他身邊,仰著頭問。
「嗯。」陸詡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妹妹冰冷的臉頰,極力安撫著她,「很快,我們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說著,陸詡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遞給她。
「這個和之前那個稍微有一點點不同,不過,音樂是一樣的。」
陸琰接過木盒,迫不及待地打開。
「哇!我的音樂盒!」她原本空洞的藍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開心地捧著它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彷彿只要這段旋律還在,那些血淋淋的失去就都不曾發生過。
「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陸詡輕聲說。
「遵命!」陸琰調皮地學著電視裡的警察敬了個禮。
陸詡提起行李,剛握住門把手轉開一條縫,一股強大的阻力突然從外側襲來。
他眼神一凜,下意識想要關門,卻被對方用更大的力氣硬生生撞開。
門外,站著一張熟悉卻寫滿了狂怒的臉。
「你打算什麼都不說,就這麼一走了之嗎?」
程彧紅著眼眶,一把揪住陸詡的衣領,將他狠狠抵在門框上。
一旁的陸琰見狀,立刻誇張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做出一副害怕發抖的樣子。看到陸琰的反應,程彧咬了咬牙,還是強壓著怒火鬆開了手。
「我們的關係,應該也沒好到需要特地舉行一個告別儀式吧。」陸詡理了理被抓皺的衣領,語氣冷得像冰。
「……我果然還是想揍你。」
話音未落,程彧猛地揮出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陸詡的臉上。
「砰」的一聲,陸詡被打得偏過頭去,眼鏡也飛落在地。他沒有還手,只是默默地彎腰撿起鏡片邊緣有些裂痕的眼鏡,重新戴回臉上。
「你打完了嗎?」陸詡轉過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眼神卻依舊毫無動搖,「打完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看著陸詡這副戴將所有情緒徹底封死的模樣,程彧心裡的火氣與心疼交織著,越燒越旺。
「當然不行!」
程彧怒吼了一聲,隨後做出了讓陸詡猝不及防的舉動——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將還在裝模作樣捂眼睛的陸琰扛到了背上。
「喂!你幹什麼!」陸詡原本猶如死水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程彧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一邊背著陸琰,一邊強行拽住陸詡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拖向了民宿外的停車場。
找到自己的車後,程彧將已經安靜下來、甚至開始打瞌睡的陸琰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後座,然後重重地關上車門。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陸詡揉著發紅的手腕,冷冷地質問。
「你腦子這麼聰明,還需要問嗎?」程彧轉過身,死死盯著他,「當然是我要和你們一起走。」
「這不關你的事!現在的我們對任何人來說都不算『安全』,跟著我只會惹上麻煩。」
「所以我才更要跟著你啊!」程彧毫不退讓地吼了回去,「就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遇到個小偷都對付不了,你拿什麼去帶兩個孩子?!」
「要你管,我可以花錢僱傭保鏢……」
「陸詡!你捫心自問,以你現在的狀態,你還敢相信任何一個陌生人嗎?!」
這句直擊靈魂的質問,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破了陸詡偽裝出來的堅強。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是的,他害怕了。
那個自以為能用金錢掌控人性的天才已經死在了大火裡,現在的他,看誰都像是一把隨時會捅向家人的刀。
看著陸詡陷入死寂的沉默,程彧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
「是要去接小嘉吧?把地址發給我,我開車。」
「你這個人啊……」陸詡深深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真的是有夠笨的。」
「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程彧走上前,張開雙臂,將那個背負了滿身血污與罪責的單薄少年,用力地擁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你這樣真的有夠噁心的。」陸詡沒有掙扎,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肩膀,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下不為例。」程彧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粗魯地塞進陸詡的手裡,語氣溫柔而堅定,「我知道你一定沒問題的。但我絕不允許你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用你那聰明的腦袋,好好利用我這種沒頭腦的笨蛋吧。」
© M.O. · M.O. Fiction 作品。未经许可请勿复制或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