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叮咚叮咚叮咚……
一陣急促、毫無節奏感、宛如小孩子惡作劇般的門鈴聲,突然暴力地撕裂了公寓裡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子牧猛地抬起頭。這獨特且執拗的按鈴方式,讓他那幾乎停滯的大腦瞬間做出了反應——是陸琰。
左潘皺起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與警惕。她走到玄關,剛把門打開一條縫隙,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便直接將門推開。
陸琰像是一陣毫無顧忌的風,直接掠過了站在門口的左潘,彷彿她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她徑直走到白子牧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這個負心漢,竟然一直都不聯絡我!」陸琰鼓著臉頰,語氣裡滿是嬌嗔與抱怨。
白子牧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張生動鮮活的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妳是什麼人?妳進來幹什麼!放開我兒子!」被徹底無視的左潘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試圖去拉扯陸琰。
然而,陸琰連眼角的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她的眼裡始終只有白子牧。在左潘撲過來的前一秒,陸琰已經強行拽著白子牧,將他一路拖出了大門,直奔電梯。
直到電梯門在左潘歇斯底里的咒罵聲中緩緩合上,將那一切瘋狂徹底隔絕。
陸琰這才鬆開手,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一雙男士休閒鞋扔在地上,盯著他那雙隻穿著襪子的腳:「快穿上。」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夜風迎面吹來,帶來了些許潮濕的清冷。順著喉嚨灌入的空氣,讓白子牧的胸腔在那一瞬間真正擴張開來,頭部悶沉的壓迫感也隨之鬆懈了半寸。他愣了一下,彷彿忘記了呼吸原本可以這麼自然。
然而,這種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輕鬆感」還未完全成形,沉重的愧疚便如影隨形地壓了上來。
母親還在樓上。她現在是不是正在崩潰大哭?是不是覺得被他背叛了?一想到她獨自坐在昏暗且窗簾緊閉的屋子裡,宛如一個被遺棄的人,白子牧的胸口便重新揪緊。他幾乎立刻在心裡否定剛才那一瞬間的輕鬆,告訴自己那只是冷空氣帶來的生理錯覺。他不敢承認那是解脫,因為一旦承認,就意味著那份「母愛」帶來的壓迫是真實存在的。
被陸琰拖著往前走的路上,他不斷在腦海裡替母親找藉口,試圖用她曾經受過的傷害來合理化她的歇斯底里,彷彿只要解釋得足夠完整,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輕鬆就可以被抵消。
可身體遠比理智誠實。
走到路燈下時,他發現自己的肩膀不再那麼僵硬,脖子後方持續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了些許。他甚至能聽見遠處汽車經過的聲響,能分辨出風從哪一側吹來——這些細節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屋子裡是完全不存在的。
這種「感官逐漸復甦」的狀態讓他感到極度不安。他害怕自己會習慣外面的世界,害怕一旦習慣了這種正常,就再也無法回到「和母親一起贖罪」的狀態。強烈的自責感促使他幾度想要掙脫陸琰的手,這並非出自母親的命令,而是他深信自己沒有資格站在這片自由的空氣裡。
但他最終沒有掙脫。不是因為他意志堅定,只是身體的本能壓過了道德的審判。他恐懼地意識到,剛才在樓道裡感受到的那絲微弱的輕鬆感並沒有消失。它像一條細小的裂縫,悄悄藏在胸口深處,讓原本無懈可擊的壓抑出現了破綻。
「小白。」
陸琰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過神來,白子牧發現自己已經被帶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從內部的裝潢來看,這是一間高檔的酒店客房。
「小白像機器人一樣呢,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帶到哪裡來了。」陸琰一副恶作剧成功的窃笑着。
「對不起。」白子牧下意識地道歉。
陸琰將他拉到床邊坐下,「哥哥說讓你先吃藥睡一覺再說,但是有我在,你不需要藥也能好好睡了吧。」
「對不起,我現在得回去。」
強烈的不安讓他完全沒有聽進陸琰的話。他只知道她希望他做什麼,但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能為她做。他能做的,只有離開,回到那個屬於他的地獄裡。
——為什麼只有你活了下來?
母親的話語突然在腦海中回响,彷彿此刻母亲就站在他的眼前,死死掐著他的脖子。白子牧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的瞳孔微微渙散,甚至已經看不見站在他身邊的陸琰了。
突然,一股力道將他猛地推倒在柔軟的床鋪上。隨後,有什麼東西壓在了他的身上,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容忽視的溫暖包裹住了他。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將他即將墜入深淵的意識硬生生拉回了現實。
「不許看著我,卻想著別人。」
回過神來,他看到陸琰那柔軟的嘴唇已經貼在了自己的唇上。之后她用牙齿轻轻的咬了一下他的嘴唇。那是一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吻,一瞬間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久違的羞赧湧上心頭,讓他的臉頰和耳根迅速漲紅。
「什麼也不要想,小白的心裡只能是我。」
陸琰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如同被輸入了最高級別的覆蓋指令一般,白子牧腦海裡浮現的關於母親的一切恐懼,竟真的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他看著陸琰的笑容,即便知道這是她透過「學習」製作出來的表情,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如同被陽光包裹住一般的溫暖。
陸琰從他身上爬起來,強硬地讓他脫掉外套,躺進被窩裡,隨後自己也鑽了進去,緊緊貼在他身旁。她將他擁入自己的懷裡,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的後背,嘴裡哼唱著不知名的搖籃曲。
在那種機械卻平穩的節奏中,他很快就睡著了。這具身體已經迎來了極限,在緊繃的神經被強行放鬆後,便徹底陷入了沉睡。
「早安,小白。」
當白子牧再次睜開眼時,隨著清晨陽光一同映入眼簾的,是陸琰那完美無缺的微笑。
那一刻,他終於久違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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