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二天清晨，當醫院走廊傳來推車滾輪與細碎的腳步聲時，我從曉曉溫暖的被窩旁醒了過來。曉曉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在曉曉醒來後沒多久，警察就來到了房間。看著曉曉神情平靜地和警察說話，我便放下心來，穿過牆壁朝著阿晉的房間飄了過去。

阿晉的病房格外安靜。
他的父母正坐在病床兩側的椅子上，兩人的眼眶都帶著淡淡的青黑，看上去昨晚睡得並不安穩。
母親正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阿晉的額頭；父親則低著頭，仔細查看著手中那份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
他們兩人的動作都非常輕柔，簡直和阿晉平時照顧我和曉曉時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了一聲微弱的吸氣聲。
阿晉原本緊閉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隨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小晉！」
父母立刻站起身湊到床邊，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擔憂。
阿晉有些吃力地眨了眨眼，視線落到了懸浮在半空中的我身上，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淺的微笑；隨後視線才轉向身旁的父母。他試著動了動嘴角，發出沙啞而微弱的聲音：「媽……爸……」
「我們都在這裡。」阿晉的母親握住他的右手，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抱歉啊……讓你們特地……回來一趟……」
「說什麼胡話呢。」阿晉的父親伸手輕輕撫摸著他沒有包紮的額側。聲音有些哽咽：「你沒事就好……真的，只要你沒事就好。」

阿晉的母親連忙按下了呼叫鈴。沒過多久，醫生和護理師快步走進病房，為阿晉進行了詳細的神經反射與生命體徵檢查。確認各項數據穩定後，醫生露出了寬慰的微笑：
「恢復得比預期中還要好。手掌傷口經過清創縫合後，目前恢復狀況良好，神經、肌腱與血流也都沒有發現異常。只要按時換藥、配合後續復健，應該不會影響以後的生活。」
「不過麻醉和腦震盪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退，這兩天可能會出現頭暈、反應遲鈍或四肢無力的情況。動不了的時候千萬不要勉強。」
「太感謝您了，醫生。」
交代完注意事項後，醫生和護理師便退出了病房。阿晉的父親說要去辦理後續的住院手續，母親則留在病房照看。
「媽……可以幫我……叫一下健哥嗎？」
「怎麼一醒來就要找他？」
「有一點事……想問一下……拜託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起身：
「那你先躺著休息一下，媽媽馬上就回來。」
「嗯。」阿晉輕輕點了點頭。

等病房的房門再次被輕輕帶上、屋內只剩下阿晉一人時，阿晉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投向了我懸浮著的角落。
「小貘……讓你擔心了。」
聽到阿晉虛弱卻依舊溫柔的呼喚，我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我低頭看著自己那漆黑的身體，猶豫著不敢上前。
「我現在……沒法過去，小貘……可以過來嗎……」
我依舊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還是努力……動一下吧……」
「阿晉我錯了！醫生說了讓你不要動的！」
看著阿晉吃力地挪動連著長吸管的右手、試圖往下按壓床來撐起身體，我生怕他真的勉強自己，立刻慌忙飛撲到他的身邊。
他抬起右手，溫柔地撫摸著我僵硬的身體。
下一個瞬間，周圍的景象驟然轉變，我被他帶進了夢境裡。

阿晉的夢境世界中，那些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已經被重新黏合起來，只是表面依舊清晰殘留著拼湊的痕跡，星空與草地看起來也沒有以往那麼遼闊。
阿晉在夢中將我抱了起來。
「小貘討厭我了嗎？」
「才沒有！」
「被小貘躲著，讓我好傷心啊。」
「我只是……不想給阿晉帶來厄運。小貘已經壞掉了，再也沒辦法變回去了……」
「小貘沒有壞掉喔。」阿晉抱著我慢慢躺在草地上：「小貘和我一樣，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
「可是……老師們說過，一旦我們觸犯了禁忌變成黑色，就再也無法變回去了。那些變成黑貘的食夢貘會被徹底驅逐，再也無法回到貘界，死前都必須為自己的罪孽贖罪……」
「我會好好和長老們說明的。小貘不是壞孩子，小貘也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說小貘救了我是罪孽的話，那我也要和小貘一起贖罪。」
「阿晉……」我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小貘真的沒有壞掉嗎？小貘變成這個可怕的樣子，無論什麼時候睜開眼都是這副模樣……小貘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只要等待能量耗盡——」
「那樣我會寂寞的。」阿晉突然變出一朵棉花糖，輕輕堵住了我的嘴：「要是小貘消失了，我和曉曉都會感到寂寞的。」
「可是……」
「我們一起尋找變回去的方法吧！」阿晉將我舉了起來：「我一定會說服長老牠們，不讓牠們驅逐你；我會用美味的夢把你餵得飽飽的，讓你回去順利進行夢的光合作用。」
「阿晉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啦……」
「這可是為了我最喜歡的小貘啊。」
阿晉站起身來，我們的面前隨即憑空升起了一張長長的桌子——那是曉曉家的餐桌。
阿晉將我放在專屬的座位上，在我的面前擺滿了那些我平時最愛吃的點心。只不過那些點心的外形微微有些扭曲變形。
「抱歉啊，現在好像只能做成這樣，小貘會嫌棄我嗎？」
「我才不會！只是……」
看著滿桌子心愛的食物，我卻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動。
「因為小貘吃得很開心，所以我才會覺得做料理是一件快樂的事；也是因為小貘很喜歡我的夢境，我才會覺得自己是『造夢者』真是太好了。如果小貘不再吃我製作的夢，我又只能獨自面對這個空曠的世界了。」
「小貘……能為阿晉的世界帶來幸福嗎？」
「當然。所以小貘願意吃掉我為你準備的這些嗎？」
「我知道了！」
我一邊哭著，一邊大口大口地把阿晉為我準備的各式點心塞進嘴裡。
「雖然我們暫時沒有辦法立刻回到以前那樣，但一定不會有問題的。我會陪著小貘度過難關，所以小貘可以答應我，絕對不要拋下我離開，好嗎？」
「我答應你！」
阿晉撫摸著我的頭，有些調皮地把點心一塊塊塞進我的嘴裡。
那些熟悉的香甜味道在體內轉化為溫暖的能量，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從阿晉的夢境脫離後，我安靜地趴在他的枕頭旁，端詳著他有些疲憊的睡顏。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這孩子真是的，特地讓我把你叫來，結果自己先睡著了。不好意思啊，小健。」
「沒事沒事，前輩不用這麼客氣，怪讓人害怕的。」
「嗯？」
阿晉的母親笑著挑了一下眉毛，身旁被叫做小健的男人頓時顯得有些緊張。
「不過嘛，要不是你第一時間通知我們，我們可能要等到學校或警察局聯繫才知情呢。」
「畢竟阿晉從小就太懂事太聰明了。遇到問題也知道求助大人，為人處事的方式比一般孩子正確得多。完全沒想到他遇到這些事會一聲不吭的。」
「不，是我們的教育出了很大問題。等他康復了，一定要好好糾正他這些自作主張的錯誤想法。」
「對病人還是手下留情一點吧……」
「我是教育寶貝兒子又不是教育後輩，怎麼可能像對你那樣，大可不必瞎操心。」
總覺得……阿晉的母親有一點可怕，莫名讓我想起了唐紅老師。即使知道她看不見我，我也有些心虛地躡手躡腳離開了房間。

我在醫院裡四處晃蕩，試圖了解這個把阿晉和曉曉治好的神奇場所。我漸漸搞懂了阿晉和曉曉待的這些房間叫做「病房」，給阿晉做手術的地方叫做「手術室」。中途我還不小心誤入了手術室，嚇得我立刻逃了出來。即使知道那是修補身體的地方，我依然覺得可怕。

不知不覺中，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正準備回去找曉曉的我，卻在走廊轉角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的宿敵，羅曼梅！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又是跑來找阿晉和曉曉麻煩的嗎？
我心中一緊，立刻飛往曉曉的病房，然而曉曉並不在房間裡。
一股不安湧上心頭，我又急忙飛回阿晉的病房——
穿過門板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僵在半空中！
我竟然看見阿晉和俞霜正在接吻！
在我回貘界的這段期間……阿晉和這個愛哭鬼到底變成了什麼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