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早上5點，陸琰睜開了眼睛。距離她的起床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她思考著怎麼打發時間。身邊的白子牧依舊處於熟睡中。她注視著他的臉龐，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要在她的身邊，白子牧總能不依賴藥物就自然入睡。也正因如此，對於她爬上白子牧的床睡覺這件事，陸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甚至，還讓白子牧把她當作安撫用的抱枕。
一想到這裡，陸琰就鼓起腮幫子，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居然把自己妹妹說成是抱枕！
白子牧為了配合陸琰的作息時間，特意將鬧鐘調到了6點。但是鬧鐘早就被陸琰關掉了。
陸詡告訴過她，小白需要好好休息。陸詡給他開的藥有副作用，會讓他比平時更容易犯困。想要小白儘快好起來，她就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強行打擾他休息。
陸琰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要求。畢竟現在他們24小時都待在同一個地點，哪怕對方要睡上12個小時也沒關係。
陸琰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從床頭櫃裡拿出另一支手機。那是昨天陸嘉還給她的手機——一支專門為了應付林肖而準備的手機。
現在剛好能用來打發時間。
之前，林肖建議她將自己的想法記錄在社交平台上。陸琰答應了他，並為此特地建立了一個新的帳號。
但她很快就覺得回覆那些訊息實在太麻煩了，於是乾脆把手機丟給了陸嘉。
陸嘉原本只是隨手回了兩句，沒想到林肖竟然開始認真分析起那些支離破碎的句子。陸嘉一邊覺得這個男人很噁心，一邊又因為對方完全上鉤而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勝負慾。
於是，那個帳號逐漸變成了某種奇怪的共同作品。
陸琰負責提供獵物。
陸嘉負責投餵誘餌。
而林肖，則負責自我感動。
不過，她現在和白子牧在外界看來已經是「死人」了，這個帳號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繼續經營了。
林肖對於陸琰來說，是極為礙眼的存在。
陸琰的腦海裡浮現過無數次，她親自動手打爛林肖腦袋的場景。
那是一種突然竄入腦海的衝動。或許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種純粹的破壞慾，就是人類口中的「憎惡」或者「恨意」。
最初的那一抹負面情緒，來自於那些該死的處方藥。當白子牧感到身體不適的時候，就會吃那些藥；睡不著的時候，也會吃那些藥。
實在太礙眼了。
當她那個萬能的好哥哥幫她解決了這礙眼的藥物之後，她也就開開心心地按照哥哥的計劃去接近林肖了。哥哥一定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才特地幫她想好了行動方案。
「絕對不要動粗，好好活用妳的優勢。」
陸詡提前警告了她，讓她無法將腦海裡浮現的血腥場景付諸實行。
沒過多久，她就見到了她的「敵人」。
她決定換個方式，要把這個敵人變成自己的玩具，然後再親手打碎它。
「我無法感知感情，也沒辦法感知疼痛。醫生能治好我嗎？」
陸琰選擇將自己的真實情況如實告知了林肖。即便她主動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她也確信自己能贏。她就是要用這種看似處於劣勢的方式，將林肖這個獵物牢牢捕獲。
那個傲慢的獵物，自以為只有他才了解她，以為她內心渴望被他治好，甚至以為治好她之後，他們就能攜手共度餘生……
在陸琰看來，林肖和別的玩具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在於，他竟敢碰她的小白。
雖然她現在已經把小白搶回來了，但是她仍然不滿足。所以，即便早就獲得了情報，她也沒有停止去進行心理諮詢。
自從林肖告訴她，「白子牧丟失了一段對他不利的記憶，我正在幫他尋回這段記憶」的那一刻起，陸詡就基本將林肖視為威爾的關係人了。
只可惜她的小白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如果小白知道林肖是個惡人，一定會陷入自責，並且拼命阻止她繼續和林肖見面吧。
不對，小白是不會阻止她的。小白只會更加痛苦地站在諮詢室的門口等待她，直到看見她平安走出來，才會鬆一口氣吧。
一想到這裡，陸琰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然後她又鑽進被子裡，緊緊抱住白子牧。
林肖總是那麼自以為是，他總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陸琰的人。
可是，他連陸琰的帳號其實是陸嘉在經營這件事都沒發現。
陸嘉總是發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然後林肖看到後，就會在下次見面時，在陸琰面前長篇大論地分析。陸琰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順水推舟地配合著他演戲。她有時候會故意用拙劣的演技讓林肖拆穿自己，好讓他產生一種「始終站在高處觀測她」的優越感。
她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林肖發現真相會怎麼樣？他分析了那麼久、給她用長篇大論解釋的那篇——「今天也不太明白，人類為什麼會把寂寞叫作愛呢」的博文，其實是陸嘉翹著腿躺在沙發上，一邊喝著飲料一邊隨手打出來的。他會怎麼想呢？
他要是知道陸嘉在看到他的長篇回覆後，笑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話，那張驕傲的臉上，會浮現出什麼樣扭曲的表情呢？
陸琰幻想了一下林肖怒氣衝天狂踩手機，而陸嘉在地上笑得滾來滾去的畫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一邊抱著白子牧，一邊滑動著手機，看著林肖和陸嘉在這個帳號上的互動。成年男性和小學男生的曖昧訊息——這要是被別人看到了，一定也會笑得在地上打滾吧。陸琰思考著自己要不要做出這種反應，但是想到白子牧還在身邊睡覺，她就放棄了。
她繼續查看著訊息，不知不覺就翻到了最後一篇博文。確認完自己的帳號後，她點開了林肖的主頁。
在她「死」後，林肖也仍然持續更新著他的帳號。
林肖似乎還在用哀悼她的方式，深情款款地經營著這個帳號。
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還以為他是個多麼痴情的戀人。甚至還有一些陌生人在他的博文下面留言鼓勵他。陸琰面無表情地刷著那些充滿妄想的文字。
她思考著接下來要以怎樣的方式，去接觸這個自大的獵物。
——要像他試圖摧毀小白那樣，徹底摧毀掉他才行。
陸琰放下手機，雙手緊緊地抱住白子牧。
——我要打爛他的頭。

「哥哥，林肖去了亞伯丁了。」
吃完早餐後，陸琰將麵包和咖啡送進陸詡的房間。趁著陸詡剛喝下第一口咖啡的時候，她將林肖的消息告訴了陸詡。她本以為陸詡會驚訝得將咖啡噴出來，結果陸詡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還以為妳已經對他不感興趣了，沒想到妳還挺執著的。」
「他可是對你的寶貝妹妹動手動腳的人哦，你可絕對不能輕易地放過他。」
陸琰撲到陸詡的懷裡撒嬌，陸詡習慣性地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妳自己這麼說很奇怪吧。」陸詡放下咖啡，拿起了麵包往嘴裡塞。「妳是從哪裡知道的？」
陸琰得意地將手機裡林肖的博文遞給陸詡看。

今天的雨很冷。

我想起妳曾經說過，妳不明白人類為什麼會在下雨天感到悲傷。

那時候我告訴妳，或許是因為雨水會讓人想起沒能說出口的話。

現在我終於明白，那句話其實是說給我自己的。

我還有太多話沒有告訴妳。

關於顏色，關於疼痛，關於心臟如何在思念裡慢慢學會下沉。

這座城市很陌生。

可沒有妳的地方，哪裡都是陌生的。

陸詡忍著頭痛看完了這段矯情的文字，最後將目光停留在配圖那張修成黑白灰的街景照片上。
「是透過圖片裡的建築知道地點的嗎？」
「嗯。」陸琰點點頭，「難不成哥哥把文字全部看完了嗎？」她捂著嘴幸災樂禍地笑著。
「我看妳倒是挺希望我放過他的。」
「哥哥！」陸琰突然猛地站起身，頭狠狠地撞到了陸詡的下巴，給陸詡帶來了一陣劇烈的疼痛。「你要是放過他，我可就自己動手了！」
「那樣好嗎？」陸詡揉了揉下巴，冷靜地看著她。「那樣一來，小白的假死就會暴露了。你們就得分開了。」
「壞心眼！」陸琰眼淚汪汪地看著陸詡。「虧我還特地給你準備好了早餐送過來！」
「妳這也是拿現成的來借花獻佛……唉，算了。不開玩笑了。」陸詡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圖片，眼神逐漸變得認真。「我會去處理的。」
陸詡站起來，輕輕摸著陸琰的頭。
「謝謝妳送來的這些。」
「嘿嘿。」
陸琰立刻收起眼淚，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