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聽到門外傳來細微的動靜,白子牧拖著沉重且滾燙的身體,悄無聲息地移步到門邊的視覺死角藏好,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做好了隨時暴起襲擊的準備。
幾分鐘前,他收到了同伴發來的暗號,告知有不明人士正朝他的住所靠近,打算確認他這個「死人」是否還活著。
就在他剛給陸琰發送完「不要過來」的警告訊息時,門外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門口。
密碼鎖被解開的聲音響起。走進來的並不是預期中的敵人,而是那個讓他毫無辦法的女孩。
確認是陸琰後,白子牧緊繃的神經並沒有放鬆,反而因為擔憂她的安危而更加焦慮。
「總之,先離開這裡。」白子牧壓低聲音。
「嗯。」
看著白子牧戴著深色鴨舌帽、黑色口罩以及一副寬大的黑框眼鏡,陸琰立刻明白了他的處境。她沒有多問,輕巧地閃進屋內,熟練地從包包裡拿出另一頂款式相近的鴨舌帽給自己戴上,隨後極其自然地牽起了他的手,跟著他快步離開了公寓。
「這樣就更不容易被發現了。」
陸琰一邊說著,一邊刻意將身體靠得更近,親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確實,這副宛如處於熱戀期、恨不得黏在彼此身上的「傻瓜情侶」模樣,反而很容易混進夜色裡。那些奉命來調查「已故臥底」的殺手,大概怎麼也不會把目光停留在這對膩歪的年輕男女身上。
在緊繃與恍惚的交織中,白子牧甚至沒注意他們走到了哪裡。等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陸琰已經拉著他,走進了一家招牌閃爍著曖昧霓虹燈的情侶酒店。
在服務員見怪不怪的帶領下,兩人走進了一間充滿粉色調的客房。房間裡的燈光曖昧且帶著一絲刺眼,空氣中甚至還飄散著某種甜膩的香氛。
陸琰轉身將「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把上,隨後反鎖了房門。
兩人剛換好拖鞋、脫去礙事的外套,陸琰便踮起腳尖,一把摘掉了兩人用來偽裝的帽子與口罩。緊接著,她雙手抵住白子牧的胸口,稍微一用力,便將虛弱的他推倒在柔軟的圓床上。
「小白已經忍耐不了了吧?」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吟吟地調侃道。
「妳這樣說會讓人誤會的……」白子牧無奈地嘆了口氣,想要撐起身子。
「才不會呢。」陸琰順勢撲倒在白子牧身上,像一隻慵懶的貓一樣緊緊抱住他,將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
「戴著黑框眼鏡的小白我也很喜歡,所以就不摘掉眼鏡啦。」陸琰伸手戳了戳他的鏡框。
這份過於直接的注視,讓白子牧感到一陣久違的羞赧,他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你吃了藥之後就會立刻睡著。可是,我想多和你相處一會……」陸琰的語氣裡透著一絲委屈的撒嬌,「可不可以晚一點再吃?」
「好。」白子牧根本無法拒絕她。
「小白最好了!」陸琰心滿意足地笑了,她伸手撫摸著白子牧異常發燙的臉頰,眼神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果然還是先吃藥吧。」
她打開掛在腰間的小包包,取出幾粒陸詡準備好的藥丸,輕輕塞進白子牧的嘴裡。隨後起身走到一旁的置物櫃前,擰開礦泉水的瓶蓋,遞到了他的唇邊。
在藥物與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白子牧嚥下水後沒多久,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又發燒了呢。是不是傷口被感染了?」
陸琰站在床邊,指尖輕輕劃過他左手臂上包紮著的紗布。畢竟她昨天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放任飢餓的老鼠咬穿了他的皮肉,給他的身心都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大約半小時後,房門外傳來了三聲極具規律的輕敲。陸詡安排的私人醫生到了。
這名醫生如同幽靈一般,除了進門時簡單的點頭致意,全程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他俐落地替白子牧重新處理了感染的傷口、注射了退燒藥物,隨後便迅速離開了房間。
陸琰在心裡默默的感謝哥哥。陸詡做事總是這麼滴水不漏,事前必定已經對這名醫生進行說明了吧。
房間重新歸於平靜。陸琰坐在沙發上,單手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床上呼吸沉重的白子牧,大腦開始進行著極其冰冷的運算。
她認真地思考著:如果白子牧死了,或者離開了她,對她究竟會造成多大的影響?
以往在與某個「特定玩具」接觸的期間,她都會未雨綢繆地培養新的備用品。但是,因為白子牧實在是太超乎預期地「好用」了,他簡直像是為她量身訂製的一般,能完美且毫無底線地滿足她所有的需求與惡趣味。這導致她根本沒有花心思在其他備用品身上。
這讓她產生了一絲罕見的動搖。她是否應該繼續待在他身邊?還是說,差不多該去培養下一個能保護自己的人了?
深夜,當血液中安眠成分的濃度逐漸降低時,白子牧再次被拖入了深淵。
自從被老鼠咬傷、回憶起那段缺失的記憶後,他便一直困在這種夢魘中。只要睡著,他就會夢見那位自己曾經拚死保護過、金髮碧眼的「天使」。只是在夢裡,天使總是在出現後不久,便被熊熊烈火燒成一具焦黑的碳人。那具碳人會一步步走向他,用那雙被燒得只剩白骨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質問他為什麼沒有救她。
「呼……哈……」
白子牧猛地睜開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背。
「做噩夢了嗎?」
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發抖的左手,另一隻手則拿著毛巾,輕輕拭去他額頭上的冷汗。
「妳還在嗎?」白子牧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琰微笑著點了點頭。
白子牧漸漸平息了呼吸。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發現左手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而身上的衣服也被換成了酒店提供的寬鬆睡衣。
「該不會是……」他不小心將腦海中那個讓人害羞的猜測說出了口。
「是醫生替你換的衣服哦。」陸琰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樣啊。」
白子牧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這個如釋重負的反應,讓陸琰感到了一絲失望。
「小白,我睏了。」
陸琰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如果是平時,她早就進入深度睡眠了。
她毫不客氣地爬上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白子牧見狀,非常自覺地撐起身體,正準備從床的另一側下去睡沙發時,陸琰卻突然伸手,用力將他拉回了床上。
若不是白子牧現在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以陸琰的力氣是絕對無法輕易拉動他的。這份重量的失衡,讓陸琰切身感受到了他此刻的生命徵象有多麼脆弱。那種「玩具隨時會壞掉」的認知,讓她剛才關於「尋找備用品」的念頭再次閃過腦海。
但她很快將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她現在很睏,思考這種複雜的問題,還是留給睡醒後的自己吧。
「讓重病患睡沙發可不行。安心啦,我們什麼也不會做的。」陸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已經睡醒了,所以……」白子牧試圖轉身背對著她,想要保持最後的距離。
「不可以哦。你才睡了四個小時,病人可不能失眠。」陸琰慢慢地貼近他,甚至能隔著布料感受到他那砰砰直跳的驚慌心跳。她湊到他耳邊,語氣帶著一絲霸道,「我不要你的夢裡有其他人。」
——哪怕那個「其他人」就是過去的我自己也不行。
「這個……恐怕有點難。」白子牧低著頭誠實地回答。
「那我就鑽進你的夢裡,把其他人都趕走。」
陸琰伸出雙手,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這是一個完全沒有防備、甚至有些依賴的姿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子牧寬闊的背脊傳來的、強而有力的震動。
「對不起,我還是去沙發……」
「不可以走哦。」
當白子牧再次試圖撐起身體時,陸琰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雙腿甚至也纏了上去,像八爪魚一樣將他牢牢鎖在床上。
陸琰在他背後開心地笑著,「放輕鬆,讓身體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在那股不容拒絕的溫暖包圍下,白子牧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了下來。很快,沉重的睡意再次如潮水般向他襲來,他慢慢地合上了雙眼。
那一夜,每當他即將被火焰與焦屍的噩夢吞噬、驚醒過來時,只要一睜開眼,看到的永遠是陸琰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然後,她會一如既往的輕拍著他的背,一直哄著他再次入睡。
在這種近乎無限循環的安撫中,白子牧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中途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醒來過,這一切不過是另一個美好的幻夢。
畢竟,當清晨的陽光灑進房間,他徹底甦醒時,身旁的陸琰依舊保持著那份完美無缺的微笑。她的臉上沒有留下一絲疲態,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為他守了整夜、徹夜未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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