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手術室門口的燈熄滅時,陸詡才終於抬起了頭。
他並沒有同其他人一樣,立刻走上前。在嚴醫生推門走出來之前,他就已經從對方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白子牧還活著。至少現在還活著。
這並不是一個值得安心的結果。
白子牧被推到隔壁病房時,身上幾乎被各種管線與繃帶覆蓋。那些原本被他用沉默遮掩起來的傷口,在此刻被毫不留情地攤開,變成了監測數值、輸液速度、出血量、感染風險,以及嚴醫生皺著眉頭寫下的一連串醫療判斷。
在應付完白子牧的警察熟人後,嚴醫生摘下手套,扔進了回收桶裡。換下制服後去見了等待已久的陸詡。
「暫時死不了。」
這是嚴醫生說出的第一句話。
陸詡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嚴醫生。」
「得多虧你把那小子的破烂身體調理得這麽耐用。但你之前給他用的那些東西,这段时间就全部停掉了。」嚴醫生翻著手上的記錄,語氣沒有起伏,「尤其是修復類的藥,先不要用。」
看到陸詡猶豫的表情,嚴醫生抬起眼睛看向他,「你不要看到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就想著趕緊讓他長回去。他現在不是缺修復,是缺穩定。你現在催他修復,只會讓炎症反應和代謝負擔一起上來,到時候先發熱,再感染,最後我還得重新把人從鬼門關拖回來。」
陸詡沉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嚴醫生把記錄本合上,將目前的狀況一條條拆開來說。
「失血,毒素殘留,創面污染,神經過載,疼痛反跳,還有精神性休克的風險。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每一項都不算完全沒辦法處理。但是現在全都疊在一起,就不能按照正常外傷病人處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隔壁病房裡的白子牧身上。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不是這一次才傷成這樣的。他只是一直帶著舊傷、藥物負擔和精神壓力在硬撐。這次不過是把之前所有沒處理完的東西一起翻出來了。」
陸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毒素方面呢?」
「還沒完全代謝。」嚴醫生說,「根據症狀來看,對方用的東西不只是單純的麻痺劑。它降低肌肉控制力,放大痛覺反應,還干擾了自主神經。你要是只給止痛,會掩蓋危險;只給解毒,又可能把肝腎負擔推上去;再加上抗感染和鎮靜,藥物之間一定會互相影響。」
「所以需要拆開。」嚴醫生看了他一眼。「你又準備了什麼?」
陸詡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透明的小型藥劑管。管身被分成三層,不同顏色的液體安靜地隔在各自的位置裡,並沒有因為他的動作混合在一起。
嚴醫生沒有伸手接,只是盯著看了一會兒。
「序列釋放型穩定劑。」陸詡說,「先釋放穩定劑,穩定自主神經避免心率和呼吸繼續失控。30分鐘後釋放解毒成份,用來降低毒素活性,不直接刺激代謝。兩小時後再釋放低劑量神經保護劑,防止痛覺過載後留下長期敏化。」
「看樣子你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狀況。」
嚴醫生終於接過那支藥劑,對著白熾燈看了看。
「只是巧合罷了。」陸詡的聲音很平靜,「萬一出現藥物衝突的情況,就得避免它們同時起效。」
嚴醫生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腦中快速推算可能的反應。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笑了一下。
「你這東西倒是方便。就是不像藥,像你本人,什麼都要按順序控制。」嚴醫生把藥劑放回桌上,「連病人的身體什麼時候該反應,你都想提前安排好。」
陸詡沒有反駁。
嚴醫生也沒有繼續嘲諷他。他重新拿起記錄本,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可以用,但順序我來定。先穩定,再解毒,再抗感染,再止痛。修復排到最後。沒有我的確認,不准你擅自加任何促進修復的東西。」
「知道了。」
「還有鎮靜。你自己看著用。」嚴醫生補充道。
陸詡看向病房,點了點頭。
嚴醫生合上記錄本,終於露出了一點疲憊的神色。他年紀不小,卻仍然被這群人半夜拖過來處理這種本不該出現在普通醫院裡的傷勢。
「陸詡。」嚴醫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陸詡轉過頭。
「我的手術已經很完美了。之後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了。」嚴醫生比了個數錢的手勢。「不過我倒是挺樂意遇到他這種回頭客的。」
「下次倒是希望你能給點折扣。」
陸詡將一個裝有無色透明液體的藥瓶遞給嚴醫生。
「我看你倒是挺大方的。」
嚴醫生接過藥瓶,打開後將液體一飲而盡。
「老實說我在看到那小子的受傷情況還挺震驚的。」
「能到這種程度確實不多見。」陸詡點頭肯定。
「是震驚他竟然還有救。」嚴醫生將空藥瓶放在眼前,看著裡面剩下的液體。「你做的藥有些好用過頭了。能把那種壞掉的身體修復成能夠承受這麼多傷害也沒有死掉的技術。真是讓人感到可怕啊。」
「那是他自身恢復力強罷了。」
「這種話你覺得能騙到我嗎?第一次給他治療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幅身體和他的主人一樣,完全沒有活下去的慾望呢。」
陸詡無奈的笑了一下。「確實是我強行讓他活下去的,為了達到我自己的目的。」
「你並不是一個不會算計的人。」
「這麼點付出並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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