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看到阿晉和別的女生接吻，讓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往後退了兩步。雖然心裡充滿了驚訝，但……我覺得自己現在衝出去打擾阿晉好像不太禮貌。
回想起昨天在校門口遇到的食夢貘提到的「修羅場」，我開始擔心這副畫面千萬不要被曉曉看見。於是我悄悄將半個腦袋探出病房門，緊張地張望著走廊上有沒有曉曉的身影。
沒過多久，俞霜面無表情地朝著門口走來。確認她離開後，我才急忙轉身飛向阿晉的病床。

「阿晉！你和那個愛哭鬼到底……阿晉？阿晉！！」
阿晉的狀況完全不對勁！
我慌張地飛過去，焦急地在他上方不停打轉。床頭旁邊那個顯示著線條的螢幕，上面的線條突然變得混亂刺眼，甚至開始發出急促刺耳的「嗶嗶」聲！
「小貘……」
「阿晉！你怎麼了！？你看起來好痛苦喔！」
「麻煩你……拉起……我的右手……」阿晉面色慘白，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我立刻照著他說的，用兩隻前掌使勁抱住他的右手往上抬。
「去按一下……連著長吸管的那台……像電視遙控器一樣……上面的……停止鍵……」
我順著管線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一台亮著紅燈、面板像電視遙控器的機器。我迅速在上頭找到了和遙控相似的停止按鈕。
「是這個嗎！？」
「對……按下去……」
我抱著阿晉沉重的手臂貼近儀器，阿晉吃力地抬起顫抖的食指，在嘗試了兩次後，終於按下了那個停止鍵！
我稍微鬆了口氣，但阿晉的呼吸卻越發急促。
「還有……我身後牆上的……紅色按鈕……也需要……」
阿晉的眼神開始渙散。我看在眼裡急得快要瘋掉，拼命拉著他的右手往牆邊靠，可無論我怎麼使勁，指尖距離那個紅色按鈕始終差了幾公分！

「不好意思，請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病房門口突然傳來了曉曉的聲音！
「曉曉！快進來幫幫我們啊！」我扯著嗓子放聲尖叫。
曉曉毫不猶豫地衝了進來！她甚至不需要我多作解釋，便眼疾手快地上前連按了數下牆上的紅色緊急呼叫鈕。隨後她又以最快速度衝到走廊上，對著護理站大聲呼叫醫護人員。
我小心翼翼地將阿晉的手放回床上，懸浮在他臉龐旁。
曉曉跑回床邊，聲音劇烈顫抖著：「阿晉你怎麼了！？能夠簡短的告訴我發生什麼嗎？」
「輸液幫浦……被調到最快了……」
「我知道了！我會立刻轉告醫生！」
「謝謝妳……」
「一定不會有事的！堅持住，不要閉上眼睛，慢慢把氣吐出來！」曉曉坐在病床旁，眼眶泛紅地緊緊握住阿晉冰冷的手掌。
「嗯……」
「阿晉……」
看著阿晉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我再一次深刻體會到了自己無法觸碰實體設備、又對人類醫學知識一無所知的巨大無力感。
「小貘……」阿晉的氣息已經微弱如絲：「再……等等……我……」
「嗯！無論多久小貘都會等你的！」

不一會兒，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寧靜，數名醫生與護理師迅速衝進了病房。曉曉立刻向醫生說明了情況。醫生在確認過輸入的藥物與數值後，神色極其凝重地讓曉曉先退到門外等候，隨即拉上隔簾展開了緊急處置。
沒過多久，剛辦完手續回來的阿晉父母也匆匆趕到了病房門口。曉曉面無表情的將剛才發生的事情完整地轉述給了長輩。
聽完後，阿晉的母親一把將渾身發抖的曉曉緊緊摟進懷裡：
「謝謝妳……小晉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一起在這裡等他出來吧。」
「嗚……嗯……」
在阿晉母親溫暖的懷抱中，曉曉緊繃的情緒終於徹底潰堤，放聲痛哭了起來。

我穿透病房的隔簾，安靜地看著醫生們在阿晉身上忙碌施救的身影。
此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夢境訊號——那是阿晉的夢境！
我沒有任何猶豫，順著那抹微弱的氣味，一頭扎進了阿晉的意識深處。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才剛被重新黏合修補好的夢境世界，如今又再次出現了新的裂縫。璀璨的星星失去了踪跡，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
我焦急地在殘破的世界裡尋找，終於看見了側躺在草地上的阿晉。
當我飛撲過去時，卻驚恐地發現阿晉的身體表面竟然也佈滿了一道道散發著黑氣的裂痕。他整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緊接著在草地的四周，竟然開始拔地而起一扇又一扇造型詭異、極度扭曲的漆黑木門！
「阿晉！你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小……貘……」
阿晉吃力地抬起頭看著我。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中浮現了一絲恐懼。他咬著牙從地上爬了起來，雙手死死按在我的肩膀上。
這時我才看清，他的胸口正中央，竟然赫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空洞！
「小貘……快點離開這裡！」
「我不要！阿晉你到底怎麼了啊！」
「拜託你了……在我親口告訴你可以之前……絕對不要再進入我的夢裡！」
「我不要！我不要離開阿晉！」
「小貘！」
阿晉罕見地露出了生氣的樣子，但很快他的眼神又軟化下來，重新變回了平日的溫柔。他伸手將我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帶著些許疲憊與懇求：
「給我一點時間休息……好嗎？」
「阿晉休息之後……真的就會變好嗎？」
「嗯。」
「騙人！阿晉明明在做可怕的噩夢對吧！？讓我把這些詭異的門通通吃掉就好了啊！」
「拜託了，小貘……我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無法在夢裡一直維持清醒的意識……」
周圍的漆黑木門依然在一扇接一扇地從地底升起，甚至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這讓阿晉的神情變得越發焦躁。
「我很快就會在現實中醒過來的……你之前答應過會一直等我，難道那只是一句空話嗎？如果你不能說到做到……我真的會很難過的。」
「嗚嗚……我知道了啦……！」
看著阿晉那痛苦卻強撐著的雙眼，我只能哭著離開了他的夢境。
而在脫離夢境的最後一秒，我清晰地看見，那些升起的扭曲木門之中，已經有幾扇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

回到現實後，我整隻貘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我好像真的什麼忙都幫不上——在現實世界裡無法碰觸器械保護阿晉，現在連在夢境世界裡也什麼都做不到了。
強烈的挫敗感與悲傷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失魂落魄地在冰冷的醫院走廊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不知遊蕩了多久，一雙溫暖而熟悉的手掌從身後將我輕輕抱了起來。
「小貘。」
曉曉抱著我，一路走上了醫院安靜無人的天台。
她把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放在長椅上，從裡面拿出了一盒巧克力，俐落地撕開包裝紙，輕輕塞進了我的嘴裡。
儘管我此刻完全沒有胃口，但嘴巴還是習慣性地咀嚼著那股熟悉的甜味。
「阿晉叫我……不要再進去他的夢裡了……」我垂著長鼻子，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現在……連在夢裡保護他的能力都沒有了……」
「阿晉這個大壞蛋！」曉曉咬著嘴唇罵了一句。
「阿晉才不是大壞蛋！」我立刻反駁道。
「他不是大壞蛋的話，他就一定有不能讓你進去的理由。」曉曉將我更深地摟進懷裡，一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肚子，另一手繼續拆開零食餵我：「等他好起來的時候，我們兩個一起去找他算帳！一定要逼他把所有瞞著我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清楚！」
「嗯……！」我抽噎著點頭，眼眶裡滿是淚水。
「我會和小貘一起在現實中等他康復的。在這段時間裡，小貘能留下來陪在我的身邊嗎？」
「我陪！我一定會陪著曉曉的！」

沒錯！我已經親口承諾過要等阿晉了。
身為食夢貘界的模範生，我絕對不能說話不算話！我要好好遵守和阿晉的約定——在阿晉說可以之前絕對不擅自闖入他的夢境，我要讓他能夠好好地休息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