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阿晉說自己很快就會醒來，醫生也說了他很快就會清醒。但是過去了整整一天，他卻依舊沉沉地睡著。

醫生替阿晉做了各式各樣的詳細檢查，卻始終查不出肉體上有什麼新的病變。
看著檢查報告，醫生一臉費解地對守在一旁的阿晉父母說明情況：
「很奇怪。他的腦部影像沒有發現新的結構性損傷，血液中的各項數值也已經恢復正常。腦電圖沒有呈現深昏迷時的抑制，部分時段甚至接近清醒狀態。」
醫生停頓了一下，繼續解釋道：
「在排除癲癇、代謝異常與其他器質性原因後，我們目前比較傾向於一種『功能性無反應狀態』，也可以理解為心因性昏迷。他的大腦依舊保持著活躍，只是暫時無法將外界刺激轉化為醒來與回應。」
「這並不是他主觀上不肯醒來，更像是大腦在極端壓力後形成的一種保護狀態。目前生命徵象穩定，我們會繼續監測，也不建議在沒有明確依據的情況下貿然使用所謂的促醒藥物。家屬可以多跟他說說話，給他熟悉的聲音和一點時間。至於什麼時候能醒來，我們現在還不能做出保證。」
雖然我聽不太懂醫生那些複雜的專有名詞，但我知道阿晉現在一定正處於自己的夢境深處。我無比迫切地想要鑽進去確認他的狀況，但我必須遵守和他的約定。

在阿晉沉睡的期間，曉曉和阿晉的父母在病房裡進行了交談，那位高健醫生也留在一旁。
曉曉詳細地向大家說明了經過——昨天她在探望完母親之後來到阿晉的病房，看見阿晉正試圖按下停止鈕，自己便去按下了按鈕與緊急呼叫鈴。在等待醫護人員趕來的短暫時間裡，阿晉告訴她有人惡意調快了輸液幫浦的速度。她雖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但阿晉很可能心裡有數。因此她懇切地希望阿晉的父母和高健醫生能時刻守在阿晉身邊，不要再給壞人可乘之機。
三人紛紛向曉曉表達了感謝，並鄭重承諾絕不會再讓阿晉單獨一人待著。高健也補充說明，院方已經調取病房周圍的監視紀錄，暫時限制了無關人員探視；輸液幫浦的操作紀錄也已經交由警方調查。

之後曉曉鼓起勇氣，深深地低下頭，對著阿晉的母親請求道：
「我知道自己這樣說很厚臉皮……但我希望阿姨你們能幫幫我。」
阿晉的母親輕輕撫摸著曉曉的頭頂，溫柔地說道：「抬起頭來，曉曉。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聽妳說。」
「我希望你們能夠幫忙留意一下我媽媽的病房……我擔心兇手會對我媽媽不利。」
「沒問題，我答應妳。但是，妳自己的安全呢？」
「我會和朋友一起行動，再也不會讓自己落單了。我……我不想再給阿晉添麻煩了。」
「那小晉以後也不能再向妳添麻煩了嗎？」阿晉的母親眼神帶著一絲心疼與寂寞，輕聲反問。
「當然不是！如果他願意……我會很開心的。」
「那我想他也是一樣的喔。」母親溫柔地注視著曉曉：「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本來就是會互相麻煩、互相照顧的呀。妳千萬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曉曉咬著下唇低下頭，眼眶泛紅地輕輕「嗯」了一聲。

「關於妳母親的事，小健之前有提到過吧？」
阿晉的父親沉思片刻後開口。被點到名的高健連忙湊了過來。
「啊，對！」高健皺著眉頭回憶道：「週一下午那時，阿晉突然很急迫地打電話給我，要我務必立刻去確認妳母親的狀況。我當時馬上聯繫了該病區的同事去巡視，事後也安排了人員多加留意病房周圍的動靜。」
「阿晉他……」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曉曉的臉頰滑落：「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告訴他……都怪我自作主張，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
「曉曉，看著我。」阿晉的母親認真地握住曉曉的手：「警方向我們說明案情時，已經提到妳當時受到威脅的情況了。」
「對不起……」曉曉依舊自責地縮著肩膀。
「妳獨自前往危險的地方確實太冒險了，但換作是我，在那個當下也不敢拿自己母親的生命去賭。就連我們這些身為大人的成年人，都不敢保證自己能處理得比妳更完美。妳還只是個高中生，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苛刻呢？」
「可是……都是因為我……」
「動手傷害小晉的人又不是妳。而且在妳自己同樣遭受折磨與受傷的情況下，妳依舊沒有丟下小晉不管。妳做到了連我們做父母的都沒能及時做到的事。如果連這樣的妳都要被責怪，那我們這些做父母的豈不是該被直接判死刑了？」
「阿姨……我……」曉曉淚眼汪汪地抬起頭。
「再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從自責的情緒裡走出來吧。」阿晉的父親輕輕拍了拍曉曉的肩膀：「妳可以反省自己太冒險，但不能把別人犯下的罪也一起背到自己身上。」
「妳母親那邊我會親自跟院方打招呼加強戒備。至於妳自身的安全，我也希望妳每天能定時跟我聯絡。妳現在住的地方門禁防護還好嗎？」
「自從母親出事後，我就搬進了門禁與保全都很完善的公寓。兩位朋友也會陪我上下學……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但我不想再讓自己陷入險境了。」
阿晉的母親伸出雙臂，將曉曉溫柔地擁入懷中：
「一直以來妳都在一個人孤軍奮戰，真的已經非常努力了。接下來就安心地依靠身邊的大人與朋友吧，遇到任何困難隨時聯絡我。關於這一點，妳大可以向小晉多學習——能派上用場的大人，就好好地使喚他們吧。」
「嗯……謝謝阿姨。」

當天晚上，阿晉的母親親自開車將曉曉送回了公寓樓下。
「這段時間真的很謝謝妳對小晉的照顧。」阿晉的母親笑著拉起曉曉的手：「那孩子總自以為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受了腦震盪也硬撐著說沒事。妳當時能注意到他的異常，還堅持帶他去檢查、讓他留下來休息，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哪裡……我才是經常受到他照顧的那個人。」
「不用這麼謙虛。那麼我就先回醫院了，妳早點休息。」
「好的，非常感謝您特地送我回來。」

久違地回到了曉曉的家裡，屋內少了阿晉的身影，總讓人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曉曉坐在沙發上也顯得若有所思。
我的視線落在了餐桌上放著的禮物袋上。我悄悄飄了過去，動作笨拙卻努力地將那頂熊熊君造型的毛絨小帽子戴在頭上，又披上了專屬的小斗篷。
「曉曉妳看！小貘也是熊熊君了喔！」
我撲棱著小短腿飛到曉曉眼前，努力擺出和玩偶熊一模一樣的滑稽站姿。看著我這副滑稽的模樣，曉曉緊繃了一整天的臉龐終於忍不住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
「小貘……你真的太可愛了啦。」
曉曉一把將我緊緊抱進懷裡，手指輕輕地揉捏著我圓滾滾的肚子。
「好癢喔～」
「嘿嘿，那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哈哈哈哈——癢死啦！曉曉快住手啦！」

在久違的歡聲笑語中打鬧了一番後，我跟著曉曉走進她的臥室一起睡覺。床頭兩側擺著的熊熊君玩偶，就像忠誠的騎士一樣在黑暗中守護著我們。曉曉抱著我，在令人安心的氛圍中沉沉進入了夢鄉。
半夜，我悄悄溜進了曉曉的夢境邊緣，想遠遠地看一眼夢裡的那隻「小貘」。
出乎我意料的是，曉曉夢境裡的那隻小貘也變成了漆黑的模樣。
而在那片灑滿陽光的遊樂園草地上，夢裡的曉曉正緊緊抱著那隻黑色的「小貘」，臉上洋溢著無比幸福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