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眼前憑空出現了一扇漆黑的木門。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推開了它。
不可思議的是,當我邁步跨入門另一端的瞬間,昏沉的腦袋竟在一瞬間徹底清醒了過來。
門後的景象詭異而駭人——頭頂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夜空,腳下是一望無際的草地;更令人心驚的是,整個空間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縫,周圍還矗立著無數扇同樣漆黑扭曲的木門。
從各扇門裡陸續走出來的人們,漸漸圍聚在空間的正中央。那些「人」看起來更像是半透明的白色人影,沒有具體的五官細節,只能勉強依身形分辨出性別與年齡。奇妙的是,我明明看不清他們的長相,卻能讀懂他們散發出的困惑與恐懼情緒。
在空間的正中心,跪坐著一名臉色慘白的少年。
唯有那個少年與周圍所有人截然不同——他是這裡唯一擁有清晰五官的人,也是這個詭異世界裡唯一不是影子的人。
只不過,少年的身上有著和空間一樣的黑色裂紋,他的胸口上還開著一個漆黑空洞。
少年正死死按著胸口的空洞,痛苦而微弱地喘息著。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試圖上前關心他的狀況,有人則在驚慌地打聽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隨著四周的黑門不斷地拔地而起、又不斷地被推開,我看見少年的狀態變得越來越糟糕——他的左眼眶周圍不知何時也浮現出了一圈黑斑,隨後迅速擴大成另一個漆黑空洞,吞噬了他將近四分之一的頭部輪廓。
人群中偶爾有人毫無預兆地憑空消失,也有一些門隨之碎裂淡去;但很快地,新的門又會從地底升起,又有新的門被推開。
正當我試圖理解這場荒誕離奇的夢境時,意識猛地一晃,我睜開了眼睛。
「小秋哥哥!你終於醒了!」
妹妹小春和父母焦急的臉龐映入眼簾。看見我睜開雙眼,他們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這才終於放鬆了下來。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工作固然要緊,但也不能把自己累成這樣啊!」
在父母略帶責怪的叮嚀中,我才逐漸搞清楚現狀——原來我是因為連續加班過度疲勞,在週二這天上班途中體力不支暈倒,幸好被路人及時送往醫院急救,檢查後確認沒有大礙。
剛才那個逼真得可怕的夢,大概只是我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吧。
不過……那個滿身裂痕的少年的原型是誰?當我試著回想他的面容時,那張臉卻始終無法成型。明明在夢裡他是唯一一個輪廓清晰的人,此刻的我除了記得他左眼那團漆黑的空洞外,竟完全想不起他的長相了。
「大笨蛋!叫你要好好休息啦!」
小春爬上病床,對著我這個四肢無力、剛醒來的病人劈頭蓋臉地啪啪拍打著臉頰。直到我覺得臉頰都腫了,那對神經大條的父母才把她拉開。
真希望醫院能立法禁止小屁孩來探病。
滿腹抱怨過後,過度疲勞帶來的睏意再次襲來。
迷迷糊糊中,我再次伸手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黑門。跨過門的瞬間,清晰的思考能力再次回到了我的大腦。
夢境裡的黑門絲毫沒有減少,而那個滿身傷痕的少年依舊無力地蜷縮在原地。
這時,一陣格外粗暴響亮的說話聲打破了死寂。發聲者是一名身材比普通人高大壯碩許多的白影。
「這個鬼地方……果然跟你有關吧?」
男人邁開大步逕直走向少年,周圍圍觀的影子們帶著恐懼紛紛替他讓開了一條路。看樣子,這個兇神惡煞的傢伙也跟我一樣,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
「喂,回答我。」
男人伸出粗暴的大手一把揪住少年的頭髮,硬生生將少年整個人提了起來。少年緊咬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砰!」
男人猛地將少年的頭部狠狠砸向地面,隨後整個人騎跨在少年的後背上,一把拽起少年的右手,朝著關節相反的角度狠狠折了過去!
「喀嚓!」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骨裂聲,少年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我看不見男人的表情,卻能清楚感受到他近乎扭曲的興奮。他更加用力地反覆重複著自己的暴行。
「哈哈哈哈!這種觸感簡直跟現實裡一模一樣啊!在這裡老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根本不用怕那群礙事的臭警察!老子在外面斷掉的胳膊和腿在這裡全都能用,這地方簡直是特地為老子量身打造的遊樂園啊!」
男人瘋狂地對少年施加著暴行。中途,少年偶爾會艱難地抬起一隻手,男人的身影便像是被某種無形力量強行扯碎般化作白煙消失。
可過不了多久,遠處又會有一扇黑門從地底升起。男人再次罵罵咧咧地推門衝出來。而少年身上的裂痕雖然越來越多,被折斷的四肢卻總會在一段時間後自動恢復,隨後迎來新一輪男人帶來的折磨。
「沒用的,無論趕走我多少次,我都能重新回到這裡。」
周圍的影子們因為畏懼男人的暴虐,只敢縮在遠處指指點點;甚至有幾道影子因為恐懼而退回了自己的門內,少數幾個扭曲的影子開始在一旁起鬨、向男人提供更殘忍的折磨建議。
我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白色手臂。雖然完全搞不懂這個夢境的運作原理,但我還是朝著兩人的方向走去。或許在自己夢裡的我是所向無敵的超人呢。
「喂!適可而止一點吧!」
我快步衝上前,死死抓住了男人準備揮下的手腕。
男人動作一頓,轉過頭瞪向我:
「啊?找死嗎雜種——」
下一秒,一記沉重的重拳狠狠砸在我的臉上。劇烈的痛感讓我眼前一黑,瞬間從夢裡醒來了。
「小秋哥哥好醜喔!哈哈哈哈哈!」
剛睜開眼,小春那張得意洋洋的笑臉就湊在眼前,手裡還舉著一面小鏡子對著我狂笑。
「林小春——!!」
我往鏡子裡瞄了一眼,整個人差點氣得從病床上跳起來——我的整張臉被黑色的油性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烏龜、鬍鬚與各種滑稽的塗鴉!
「你們兩個快起來看看這魔童幹了什麼好事!趕緊帶著她滾回家去!」
父母被我的怒吼聲驚醒,可當他們看清自己兒子臉上的傑作時,竟然完全沒有半點身為家長的威嚴,跟著小春一起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隨後走進病房準備交代醫囑的護理師小姐,在看清我的臉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僵,隨後雙肩開始劇烈顫抖,拼命憋著笑意:
「噗……咳!接下來只要好好靜養就可以了,林先生……吃、醫生開的藥……藥要記得按時吃……噗!」
「謝謝妳,護理師小姐……想笑就笑出來吧,沒關係的。」我生無可戀的看著她。
話音未落,護理師小姐終於再也忍不住,摀著肚子放聲大笑起來,連帶著整個病房再次陷入了歡樂的海洋。
雖然看著大家開心我也鬆了口氣,但被當成小丑笑成這樣還是讓我有些微的鬱悶。
「對了,護理師小姐,我想請教一下……」我試探性地壓低聲音:「這幾天住院的病人裡,有沒有哪位是手腳斷掉、脾氣特別暴躁的傢伙啊?」
「你怎麼會——」護理師小姐猛地摀住嘴巴,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口,隨後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看在我笑了你的份上,我偷偷告訴你喔。昨天確實送來了這麼一個危險人物,據說是在被警方追捕的過程中發生了嚴重車禍,全身多處骨折才被送來這裡戒護就醫。」
「原來如此……太感謝妳了。」
「千萬別說是我洩漏的喔!」
「我發誓絕對保密。」我比了個發誓的手勢,繼續追問:「那個人現在狀況如何?」
「聽值班同事說一直處於昏睡狀態呢,偶爾醒來幾秒就又立刻閉上眼睛繼續睡,感覺像是在用昏睡逃避警方的訊問。」
「醫院不能採取措施強行叫醒他嗎?」
「警方一直等著他的狀況穩定,好進行訊問呢。」
「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
「不客氣啦……噗!」
晚飯後,我在服藥前對著父母再三嚴肅強調,務必看好這隻破壞力驚人的魔童。吃下藥物後,強烈的睏意再次襲來,我沉沉地閉上了雙眼。
推開門後,我再次回到了那個佈滿裂紋的世界。
那個暴虐的男人依舊在殘忍地折磨著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年。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趁著男人不備,從後方猛衝上去,抬腿對著男人的後腦勺狠狠補了一記重踹!
男人猝不及防被我踹倒在一旁,我立刻彎下腰將渾身是傷的少年一把背在背上,拔腿朝著我自己那扇黑門的方向狂奔!
但我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體能。沒跑出幾十公尺,身後便傳來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男人一把拽住我的後領,強行將我轉了過來,那隻沙包大的拳頭帶著破風聲直奔我的腦門。
就在我以為自己又要被一拳打醒時,伏在我背上的少年突然艱難地抬起手臂,硬生生替我擋下了這一記重擊。
「喀嚓!」
少年的手臂朝著不自然的弧度彎曲,極其微弱卻壓抑的痛哼聲在我耳邊響起,聽得我一陣心痛。
少年抬起另一隻手,對準了暴怒的男人——
下一秒,男人的身影化作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然而我深知這根本困不住他多久,遠處很快又有一扇散發著戾氣的黑門開始劇烈震動。
我不敢有絲毫猶豫,咬緊牙關背著虛弱的少年,一頭撞進了我自己的黑門之中!
門後的景象驟然大變。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竟是一個兩層樓大小的巨大的小春。
小春正手握一隻比我還粗的黑色油性筆,面帶壞笑地朝著門口俯瞰下來。我看著這一幕,頓時感到一陣被前後夾擊的絕望與無奈。
就在我認命地閉上雙眼、準備再次接受妹妹的墨水洗禮時,那支巨大的筆尖卻呼嘯著擦過我的頭頂,重重捅在了剛從門外罵罵咧咧追進來的男人臉上!
「哎喲!這什麼鬼東西——」
還沒等男人搞清楚狀況,化身巨人的小春伸出一隻手,像捏小雞一樣精準地捏住男人的腦袋提到了自己眼前,隨後揮動粗大的筆尖,興奮地在男人身上瘋狂塗鴉塗抹起來!
「幹得漂亮小春!千萬別放過他!」我忍不住大聲替她加油打氣。
「好醜喔!小秋哥哥你看,這個大叔超級醜的!」
男人在魔童的絕對力量壓制下,發出了殺豬般絕望而痛苦的哀號與掙扎。
此時,我感受到伏在我背上的少年也輕輕地笑了一聲。
「謝謝你……」
「不客氣啦。」我笑著回應。
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窗外已經灑滿了溫暖的晨光。
我看著正手腳並用、努力往我病床上攀爬的小春,忍不住伸出雙臂,一把將這隻調皮的小搗蛋緊緊摟進了懷裡。
「妳這傢伙……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噩夢』製造者呢。」
小春在我懷裡得意地仰起小臉,脆生生地宣布:
「哼哼!小春是天下無敵的女王大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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