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

就在白現抽出刀刃，準備刺下第二刀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亨利從別墅大門如狂獅般衝了出來。他猛地撲上去，用全部的體重將白現整個人撞飛。兩個成年男人重重地摔在碎石車道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瑪格麗特，把查爾斯帶進去！」亨利死死壓住白現握刀的手，聲嘶力竭地吼道。
瑪格麗特已經衝到了車旁。她猛地蹲下，雙手抖得幾乎抓不穩兒子——查爾斯的腹側全是血，白色的襯衫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
「媽……」查爾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冷汗滑落額角，「我沒事……刀沒進深……」
「別說話！」瑪格麗特半架半拖，拼盡全力將兒子拽進了別墅。
身後的大門外，傳來亨利和白現慘烈的扭打與咒罵聲。
瑪格麗特將查爾斯放在玄關的長椅上，迅速從一旁的急救箱裡抽出止血紗布，死死按在他的傷口上。
查爾斯臉色慘白，但眼神依舊清醒。
「媽。」他急促地喘著氣，一把抓住母親的手腕，「先去……幫爸爸……」
瑪格麗特沒有立刻回答。她反過來抓住兒子的手，用力壓在紗布上，讓他自己按住傷口。
然後，她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那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偽裝、屬於母親「丁萱萱」的眼神。那個眼神，陸詡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小詡……」丁萱萱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顫抖，「帶上兩個孩子，立刻從地下室的密道離開。」
「……媽媽……」
「聽著，如果我和爸爸沒有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嚥下了所有的恐懼與不捨，「就啟動Q計畫。」
陸詡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Q計畫，那是他十五歲那年，和父母一起為這場潛伏任務設計的最壞情況預案——一個將「埃弗頓一家」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除的假死預案。
「……好。我知道了。」他聽到自己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
丁萱萱點點頭，眼眶終於忍不住泛紅。她伸手用力抱住陸詡。
「對不起，小詡。明明知道你還是個孩子，我們卻一直依賴你，現在……還要將這麼沉重的責任交給你。」
陸詡想說沒關係，想說自己可以撐住。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他知道，這很可能是母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爸爸媽媽一直都很愛你。」
「嗯……我也愛你們。」
陸詡用力回抱了母親。這個擁抱極短暫，短到來不及感受溫度便匆匆結束。
丁萱萱站起身，看向一旁早已被嚇得僵在原地的白子牧。她蹲下身，溫柔地握住他冰冷的手。
「小白，可以去二樓把愛麗絲帶到查爾斯哥哥這裡嗎？愛麗絲可能會鬧脾氣，但拜託你，無論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她帶下來，可以嗎？」
「……嗯。」白子牧機械性地點了點頭。
「愛麗絲就拜託你了，小白。」丁萱萱輕輕拍了拍他的頭，目送著他跌跌撞撞地朝二樓跑去。
此時的白子牧大腦一片空白。他看到自己的父親捅了查爾斯哥哥一刀，還和亨利叔叔在外面搏命；查爾斯哥哥渾身是血，而瑪格麗特阿姨現在要獨自出去面對那個喝醉酒的惡魔。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更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執行她最後的命令。

丁萱萱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樓梯和長椅上的陸詡。隨後，她轉身，義無反顧地衝出了大門。
當她衝到庭院時，眼前的畫面讓她的心臟猛地一抽。
陸德倒在地上，臉上滿是血汙，勉強還有呼吸。白現單膝壓在他的背上，手裡那把帶血的折疊刀死死架在陸德的脖子上。
別墅前院的草坪上，已經有四五個小型火堆在熊熊燃燒——那是白現剛才用打火油在外圍點燃的。火光映紅了夜空，劈啪作響。
「老公！」丁萱萱停在原地，聲音發顫。
白現回過頭，臉上混合了酒精的狂熱、憤怒與某種喪心病狂的得意。「埃弗頓太太！」他大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刺耳，「妳那個寶貝閨女把碎片藏哪了？老實交代，我還能考慮饒妳老公一命！」
丁萱萱的呼吸停了。她沒有去看陸德的眼睛——她知道一旦看了，自己強撐的理智就會徹底崩潰。
她的大腦在極速運轉，試圖尋找生路。
她可以騙白現說「在地下室」，引他去搜。但白現一定會拖著陸德一起去，等發現沒有，陸德就會死。
她可以說「我進去拿給你」。但白現會挾持著陸德進客廳，一旦她沒有藉口繼續拖延，陸德還是會死。
這是一個死局。沒有出路。
就在她痛苦地張開嘴，準備隨便編一個謊言時——
「她不知道。」
一個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從陸德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碎片不在她那裡。你就算殺了我們，也什麼都問不出來。」陸德直視著白現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妻子一眼。
丁萱萱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明白陸德在做什麼——他不忍心讓妻子去承受「為了救我而說謊」或「為了救孩子而眼睜睜看我死」的靈魂拷問。他先一步替她做出了選擇，斬斷了白現所有的談判籌碼。
因為陸德很清楚，白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
「……好啊。」白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中凶光畢露，「那你們倆就一起去地下陪你們的兒子吧！」
陸德在刀刃落下的最後一刻，轉頭看了丁萱萱一眼。那是沒有任何遺憾的道別。
下一秒，夫妻倆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與決絕。陸德拼死頂開架在脖子上的刀鋒，丁萱萱則像瘋了一樣撲向白現的雙腿。
他們沒有武器，只能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軀去阻擋這個惡魔。刀刃一次次刺入他們的手臂、肩膀與腹部，鮮血噴湧而出，將門前的台階染得觸目驚心。但他們沒有退縮半步，死死拽住白現的手腳，用最後的生命堵住了通往別墅玄關的大門。
他們拼盡全力，只為門裡的孩子多爭取一秒鐘的逃生時間。直到鮮血流盡，再也無法動彈。

別墅內。
陸詡捂著流血的腹部，帶著白子牧和剛被拉下樓的愛麗絲退到了地下室的密道入口。
他戴在耳朵裡的微型竊聽器，清晰地傳來了門外刀刃刺破血肉的聲音，以及父母最後微弱的喘息聲。
聲音停止了。
陸詡沒有給自己哪怕一秒鐘的哀悼時間。他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按下了特製手錶側面的紅色按鈕。
Q計畫，正式啟動。
別墅深處的自毀系統開始無聲運轉。兩具與他及愛麗絲體型相仿的特製假屍體，被悄無聲息地從愛麗絲床下的隱藏冷藏庫中釋放，精準地放置在地毯上。
那兩具假屍體是父母半年前就讓人準備好的——用合法管道取得的骨骼標本，加上他和愛麗絲的生物材料，連 DNA 檢驗都能通過。
宅邸四處的通風口開始釋放高溫火花，火勢瞬間沿著預埋的助燃劑在各個房間蔓延開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陸詡感覺自己大腦裡某根保險絲，在這一刻徹底燒斷了。他突然低聲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失去所有抑制力、空洞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這個宅邸馬上就會被大火燒成一片廢墟了。」陸詡一邊笑，一邊轉頭看向身邊的兩個小孩，「不是被外面那個可恨的敵人燒的，而是我親手點的火哦。」
「查爾斯哥哥……」白子牧呆呆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向來冷靜溫柔的哥哥臉上，看到如此充滿寒意的笑容。
「小白，不用擔心。」陸詡推了推反光的眼鏡，「我們走的這條密道是我精心設計過的，只要通過就會啟動物理自毀，敵人絕對追不上。我們可以安全地離開這裡。」
「哥哥……」愛麗絲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爸爸和媽媽呢？還有我的音樂盒呢？」
「……」陸詡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看著妹妹，隨後又將那個殘忍的微笑掛回臉上，「等出去了，哥哥會給妳買新的。至於爸爸媽媽的事……就忘記他們吧。妳可以做到的，對吧，愛麗絲？」
白子牧站在一旁，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
他看著火光逐漸從一樓的走廊蔓延過來，腦海裡一直被他刻意壓抑的恐懼與自責，如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
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因為我，那個惡魔父親就不會找上門。亨利叔叔和瑪格麗特阿姨不會死，查爾斯哥哥也不會變成這樣瘋狂的模樣……
無盡的內疚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
陸詡並沒有注意到白子牧的反常，他忍著腹部的劇痛，吃力地拉開了密道沉重的鐵蓋板。蓋板下方是一處約兩公尺多高的垂直落差，沒有設置階梯，底部直接連接著通往山林深處的平坦暗道。
「往下跳的時候要小心，記得屈膝緩衝。」陸詡喘了口氣，對兩個孩子說。
「查爾斯哥哥……」白子牧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平靜。
「怎麼了？」
「我有點害怕……」白子牧指了指黑漆漆的落差洞口，「哥哥可以先下去接住我們嗎？」
陸詡往下看了一眼。雖然只有兩公尺多，但對於8歲和11歲的孩子來說，直接跳進黑暗中確實容易讓人恐懼。加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深究這句話背後的邏輯。
「嗯，確實應該我先下去。但我一旦跳下去了，就沒辦法輕易爬上來了，需要你們幫我把背包遞下來。」
「好。」白子牧用力地點了點頭。
陸詡沒有懷疑，他雙手撐著邊緣，忍著腹痛縱身跳了下去，穩穩地落在了暗道的地面上。
接著，白子牧小心翼翼地輔助著愛麗絲，讓她順利地跳進陸詡張開的雙臂中。隨後，他將裝著重要資料與急救用品的背包也一併扔了下去。
「最後就是你了，快點跳下來吧。」暗道下方傳來陸詡的聲音。
陸詡伸出雙手準備接住他，結果卻發現，密道上方的白子牧一動不動地站在邊緣，根本沒有要往下跳的意思。
「小白？快點下來啊！火要燒過來了，我會接住你的，不用害怕！」陸詡的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焦急。
上方傳來白子牧極輕、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對不起……」
直到這一刻，陸詡才猛然意識到了白子牧的異常。但他已經在兩公尺下的暗道裡，加上腹部受傷，已經無法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