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4

「快點跳下來，小白！聽話！」陸詡的語氣裡透出了前所未有的焦急與失控。
白子牧站在密道入口的邊緣，低頭看著下方陸詡伸出的雙手，腦海裡卻無比清晰。
——音樂盒在車上。
——車就停在前院的車道旁。
——而前院……有他的父親。
——父親會找到那輛車，會找到音樂盒，會把它交給那個讓他來偷東西的壞人。
——埃弗頓叔叔和瑪格麗特阿姨拼了命也不願交出去的東西，就會這樣被父親輕易拿走。
他想起瑪格麗特阿姨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說「愛麗絲就拜託你了，小白。」；想起亨利叔叔和查爾斯哥哥還在溫柔地問他願不願意一起離開時的聲音。
——那個在外面殺人放火的，是他的父親。
——是因為他，他們才會死的。
——所以這個東西，他必須守護住。
見白子牧遲遲不肯行動，陸詡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趕緊給我下來！這是命令，你必須過來！」
即便面對陸詡極具壓迫感的呵斥，那個向來最聽話、最害怕惹大人生氣的白子牧，這次卻退後了一步。
「對不起……對不起……」
白子牧一邊哭著道歉，一邊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火海的方向跑去。
「你這個蠢貨！不要為了那種東西去送死啊！」
陸詡憤怒而嘶啞的吼聲在暗道裡迴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出不甘與挫敗。
這一天他究竟要經歷多少次這樣的無力感？白子牧讓他先跳下來，根本不是為了「方便接住他們」，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著一起走！如果他剛才能再冷靜一點，怎麼會看不透這個謊言？那個習慣性把自己當成犧牲品的小孩，怎麼可能理所當然地要求別人先去探路？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為了埃弗頓家的一件「寶物」，白子牧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陸詡死死咬住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緊張越容易壞事，妹妹還在身邊等待他的保護。如果連他也死在這裡，埃弗頓家就真的徹底完了。
現在的最優解，就是放棄白子牧。
儘管理智已經得出了結論，他的雙腿卻依然僵在原地，遲遲無法邁出離開的那一步。
「哥哥，我該睡覺了。」
愛麗絲那不帶任何恐懼、只是在陳述日常作息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響起。這句充滿抽離感的話，卻成了斬斷陸詡最後一絲猶豫的利刃。
「……嗯。晚安，愛麗絲。」
他一把抱起愛麗絲，像往日那般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隨後，他轉過身，踩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暗道深處走去。
在他們通過特定的節點後，身後的密道開始啟動物理連鎖反應，轟然崩塌。
那是他最得意的設計。只要通過就會徹底自毀。在別墅被大火燒成灰燼後，密道的痕跡也會被完美掩埋。這個為了保護他們而存在的完美設計，此刻卻徹底封死了白子牧從這邊逃生的可能。

另一邊，白子牧正拼命地在濃煙中奔跑。
四周的氣溫急遽升高，火舌已經吞噬了中央走廊。他清楚地意識到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從密道入口的儲藏室爬回一樓，用濕衣服捂住口鼻，從廚房的側門悄悄溜了出去。
別墅的前院還能聽到些微砸東西的動靜——他不敢探頭去看是不是父親。
他弓著身子，繞過被火光照亮的花園，沿著邊緣的陰影，摸到了車道旁那片被觀賞用樹籬遮擋的位置。
那輛車還安靜地停在那裡。
他蹲下身，從樹籬的縫隙裡確認車旁沒人後，快步衝過去，一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那條柔軟的羊絨毯子還在，靜靜地裹著裡面的木盒，彷彿這場足以毀滅一切的大火與它毫無關係。
「等我們到了新地方，再把它拿出來給愛麗絲。」瑪格麗特阿姨溫柔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白子牧把音樂盒緊緊抱進懷裡，迅速關上車門。他避開火光，毫不猶豫地朝著別墅後方那片幽暗的山林跑去。
他要去兔子洞。在那裡，他和愛麗絲挖過一個坑，一個為了埋藏彼此最珍貴寶物而準備的坑。

來到老橡樹下，白子牧爬進隱蔽的兔子洞裡，將音樂盒深深放了進去，然後用雙手拼命地將泥土扒回來，把坑填平、踩實。
如果他沒有成功逃走的話，或許未來的某一天，愛麗絲會想起這個地方。這是埃弗頓家拼了命也不願交出來的東西，他一定要替他們保護好。
做完這一切，他虛脫地跌坐在地上。兔子洞的不遠處，有一間離別墅稍遠的廢棄倉庫。雖然這裡可能也會被大火波及，但白子牧實在跑不動了，他打算進去躲一躲。
只可惜，他剛推開倉庫那扇沉重的木門，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揪住了頭髮，狠狠地摜在地上。
「臭小子！總算逮到你了！」
白現滿身是血，眼睛紅得像個惡鬼。他在別墅裡找不到人，正氣急敗壞，剛好撞見了落單的兒子。
「那個小姑娘和她的音樂盒放哪去了？！」白現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惡狠狠地逼問。
「音樂盒被我藏起來了。」
「好小子，我看你反了？藏哪去了，快説！」
儘管巨大的恐懼已經剝奪了白子牧的思考能力，但他依舊死死地咬住嘴唇，一聲不吭。他害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因為受不了疼痛而把秘密說出來。
「不說是吧？老子打到你說！」
白現惱羞成怒，抬起腳狠狠踹向他的腹部和肋骨。但無論白現怎麼打、怎麼罵，白子牧都緊閉著嘴，不肯透露半個字。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自己能忍住，就能把父親拖在這裡，為查爾斯哥哥和愛麗絲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行，你骨頭硬是吧？」
見他不肯開口，遠處的火勢又越來越大，白現徹底失去了耐心。他一氣之下，拔出那把沾滿埃弗頓夫妻鮮血的折疊刀，毫不留情地捅進了白子牧的後背！
「呃啊——！」
白子牧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等我抓到那個小姑娘拿到錢，再回來收拾你！」白現冷笑一聲，從角落扯過一卷封箱膠帶，粗暴地纏住白子牧的嘴，又用麻繩將他的雙手反綁。做完這些，他便扔下倒在血泊中的兒子，轉身衝出倉庫繼續去尋找愛麗絲了。
劇烈的疼痛與失血帶來的疲憊，讓白子牧的視線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地，他聽到黑暗中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聲。
他原本以為是救援的人終於到了，可當他勉強睜開眼睛時，藉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弱火光，他看到了幾十雙猩紅的小眼睛——一群被大火逼進倉庫的飢餓老鼠，正密密麻麻地圍繞著他。
有幾隻膽大的老鼠，已經順著他流血的褲管爬上了他的身體。
「唔——！」
白子牧嚇得瞪大了眼睛，嘴巴被膠帶封死，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咽。他拼命地挪動身體試圖甩開牠們，可每掙扎一下，插在背部的那把刀子就會在他的血肉裡產生細微的絞動，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這短暫的動靜嚇退了鼠群。他稍微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背部的刀傷、皮膚被高溫灼傷的刺痛、以及被父親毆打出的內傷……所有的痛楚在這一刻同時引爆。
他想告訴自己要堅強，自己能承受得住。可是生理性滑落的眼淚卻殘酷地告訴他，一切都是徒勞。
就在他與腦內彷彿要將人逼瘋的痛楚作鬥爭時，那些發現他並無實質威脅的老鼠，再次圍了上來。
這一次，牠們不再忌憚。
細小而尖銳的爪子在他身上爬行，隨後，牠們張開牙齒，開始貪婪地啃咬他被火烤焦的皮膚，順著血腥味，啃食著他被刀刃豁開的皮肉。
白子牧已經沒有力氣再挪動分毫了。在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瞳孔中，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眼睜睜地感受著這些生物正在活生生地蠶食自己的身體。
極度的恐懼與無法形容的劇痛交織成無底的絕望，讓他腦海中閃過了一絲悔恨。
——如果剛才跟著查爾斯哥哥一起離開就好了。
但他立刻在心底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阻止了這個念頭。
他不配。他不配和查爾斯他們一起離開。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存在，那個惡魔父親就不會發狂。是他的父親殺死了那對溫柔的夫妻。自己是個罪人，自己正在遭受的這一切，都是無可救藥的自己理所應當承受的懲罰。
他放棄了掙扎。
至少在死之前……他守護住了他們最重要的東西。
在痛覺即將超越人類大腦承受極限、意識逐漸渙散的前一刻，大腦的防禦機制徹底啟動。
他的思緒被強制拉離了這座人間地獄，飄向了記憶中最溫暖的那一天。
那是埃弗頓叔叔和瑪格麗特阿姨，帶著他們三個孩子一起去海邊的那一天。
海風很輕，大海如同童話繪本裡的插圖一般湛藍、美麗。而埃弗頓一家，就如同灑在海面上那最和煦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將溫暖分給了身處陰暗中的他。
他靜靜地閉上了沉重的雙眼，任由大腦為他編織這個沒有痛苦的美味夢境。
那是海邊的傍晚，穿著白色洋裝的愛麗絲突然轉過頭，藍色的眼睛望著他，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小白，下次我們還來吧。」
「好。」他在夢裡，露出了淺淺的微笑，輕輕地答應了她。
雖然他知道，這輩子，他都不會再去海邊了。

當他再次在病床上睜開雙眼時。
大腦已經出於自我保護，將他在「仙境」裡生活過的、那段充滿了極致溫暖與極致痛苦的記憶，徹底從他的人生中抹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