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那一天是陸詡主動提議去海邊的。
起因其實很簡單。愛麗絲在早餐時說，自己在畫冊裡看到了海。白子牧則在一旁安靜的低著頭吃東西，像是沒有在聽他們說話。可陸詡注意到，當愛麗絲提起「大海是藍色的，像畫裡那樣亮亮的」時，白子牧握著叉子的手明顯停了一下。
於是，當天下午，查爾斯•埃弗頓——也就是陸詡——便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那樣，對父母開了口。
「這週末去海邊吧。」
正端著茶杯的瑪格麗特抬起眼看向他，微微挑眉。「真難得，竟然是你先提起來。你不是一向嫌棄那種人多又吵的地方嗎？」
「愛麗絲不是一直想去嗎？」查爾斯面不改色地回答，「而且，」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自然地落到白子牧身上，又很快收了回來，「總待在屋子裡也不好。」
亨利笑了一聲，沒有立刻拆穿兒子那點過於明顯的心思，只是放下手裡的報紙，順勢附和道：「我倒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最近事情也算告一段落，出去放鬆一天也好。」
愛麗絲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攪著杯子裡的牛奶，聽見「海邊」兩個字後，整個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像是突然點亮的小燈。
「真的嗎？」她轉頭望向父母，又看向哥哥，最後視線落在白子牧臉上，唇角慢慢翹了起來，「小白也會一起去，對吧？」
白子牧像是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才有些遲疑地抬起頭。「我……也可以去嗎？」
「那當然了。」查爾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你現在可是愛麗絲重要的『玩伴』。埃弗頓家出門，自然要把家裡的小孩都帶上。」
「他又不是家裡的小孩。」愛麗絲立刻反駁，語氣理直氣壯，「小白是我的。」
白子牧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下意識地低下頭，耳尖微微泛紅。瑪格麗特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輕拍著他的背。
「愛麗絲……你還小，不要說這種話。」亨利有點擔心女兒的將來了。雖然他一直也有在擔心就是了。
「我不要，小白就是我的！」愛麗絲放下手中的刀叉，跑到白子牧身邊，推開母親的手後用力的抱住他。
「知道了知道了。給我坐回去。」
查爾斯指著愛麗絲的座位，嚴厲的要求正眼淚汪汪看著他的愛麗絲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儘管很不願意，愛麗絲還是乖乖地回去了。
瑪格麗特笑著拍了一下手掌，發表總結。
「總之，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
在注意到白現的暴力並沒有停止，只是轉向不易發現的部位時。查爾斯提出了讓白子牧住進埃弗頓的方案，趁著週末要去海邊的機會。他便著手於執行，用額外追加的報酬，讓白子牧住進了埃弗頓家的別墅。

週末那天，天氣出乎意料的好。
一路上，白子牧都顯得有些安靜。他穿著查爾斯替他準備的淺色短袖和薄外套。衣服明顯比平時乾淨整齊太多，甚至連頭髮都被仔細梳理過。只是他坐在車裡時依舊下意識地縮著肩膀，像是不太適應這樣的打扮，也不太適應自己和他們一起出門這件事。
愛麗絲坐在他旁邊，從上車開始就沒怎麼安分過。她先是貼著車窗看沿途的風景，過了一會又湊回來盯著白子牧的臉，盯得他不得不把視線轉向另一邊。
「小白，你是不是很緊張？」她忽然開口。
「沒有……」
「你說謊。」愛麗絲很快下了結論，然後像是為了證明這一點一樣，直接伸手握住了白子牧的手腕。「你的手這麼冷。」
白子牧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只是有些不自然地抿緊了唇。「對不起。」
坐在副駕駛的查爾斯透過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淡地插了一句：「只是沒習慣而已，習慣了就好。」
「沒習慣什麼？」愛麗絲追問。
「沒習慣你這麼纏人。」查爾斯回答。
車內安靜了一瞬。之後是愛麗絲握著小拳頭伸手打查爾斯的肩膀。旁邊的瑪格麗特和白子牧正努力的拉住她。
「哥哥真討厭！」

等真正抵達海邊時，愛麗絲幾乎是第一個衝下車的人。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潮濕又清爽的鹹味。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碎光，大片的藍色一路鋪展到視線盡頭，像是沒有邊界一樣。白子牧站在車門邊，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甚至忘了先下車。
他以前只在書裡、電視裡見過海。那些印刷出來的藍色和螢幕上的顏色，原來都遠遠比不上真正的大海。
「怎麼了？」查爾斯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語氣聽不出特別的情緒，「不是一直想看嗎？」
白子牧猛地回過神來，抬頭看向他。「你怎麼知——」
話說到一半，他便自己停住了。
查爾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猜的。因為我也很想看。」查爾斯的眼睛看向遠方的海平面。「畢竟是這麼美的東西，大家都很嚮往吧。」
白子牧愣愣地看著他，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後，他只是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下了車，像是害怕腳下這片沙灘也會和夢一樣，在下一秒消失掉。
「走吧。」
查爾斯向他伸出手，他有些緊張的將手搭了上去。查爾斯握緊了他的手，牽著他往中心走去。
愛麗絲早已脫掉了鞋，踩著細沙跑出去很遠，然後又折回來，站在海浪邊朝他們用力揮手。
「快點過來！這裡真的和畫裡一模一樣！」
「別跑太遠。」瑪格麗特在後面提醒她。
「知道啦——」
亨利提著裝著食物和飲料的袋子，朝著孩子們所在的方向慢慢走去。查爾斯將白子牧領到愛麗絲的身邊後，就倒回去幫父親一起搭海灘傘。
「鞋子會濕的。」白子牧走了幾步，小聲提醒愛麗絲。
「濕了就換嘛。」愛麗絲不以為意地說，然後低頭看了看他腳上仍穿得整整齊齊的鞋子，露出了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來海邊怎麼可以不踩水？」
白子牧還在猶豫，愛麗絲已經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前拖去。
冰涼的海水漫上腳踝時，他整個人都下意識顫了一下。可下一秒，浪花退去，留下細沙緩緩從腳底流走的奇妙觸感。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慢慢陷進濕潤的沙裡，竟莫名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很奇怪吧？」愛麗絲問他。
「嗯……」白子牧小聲說，「但是，不討厭。」
愛麗絲像是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她一把將白子牧推倒在海裡。
短暫的被海水淹沒後，白子牧爬了起來。
「別做這種危險的事！」
查爾斯急匆匆的跑過來，打了一下愛麗絲的手。
「可是他都不肯下水啊！」
愛麗絲試圖推倒查爾斯，但是失敗了，她有些失落，想了一下突然大哭起來。
「哥哥欺負人！」
「好了啦，就讓你推一次。」
愛麗絲立刻停止了哭泣，慫恿著白子牧一起推查爾斯，查爾斯對著白子牧點了一下頭。
然後白子牧人生中的第一次惡作劇在此刻戰戰兢兢的完成了。
不遠處，瑪格麗特已經鋪好了野餐墊，亨利正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查爾斯站在旁邊，看著愛麗絲帶著白子牧踩水、撿貝殼，又因為一隻小螃蟹突然橫著爬過去而同時往後退了半步。那畫面讓他難得地安靜了很久，沒有出聲。
亨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了笑。「你這次的提議很不錯。」
「只是臨時想到而已。」查爾斯淡淡地回道。
「是嗎？」亨利語氣溫和，卻明顯不怎麼相信。
瑪格麗特則在一旁低聲笑著說：「媽媽還以為我們家最不浪漫的小孩，這輩子都不會主動說出『去海邊玩』這種話呢。」
查爾斯沒有反駁，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兩個孩子。
白子牧此刻正蹲在沙灘上，看著愛麗絲把撿來的貝殼一個個排開。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誇張的表情，可神色明顯比平時柔和得多，連唇角都帶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查爾斯看了片刻，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樣就好。」
亨利和瑪格麗特都聽見了，他們相視一笑。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更像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那天傍晚，太陽逐漸落向海平線時，天空和海面都被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愛麗絲跑累了，終於肯安分下來，抱著瑪格麗特坐在野餐墊上吃東西。白子牧則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懷裡抱著查爾斯替他買的熱飲，安靜地看著遠處翻湧的海浪。
他其實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這麼漂亮的海，這麼溫暖的夕陽，還有像家人一樣坐在他身邊的人……這一切都像是書裡才會出現的畫面。只要稍微眨一下眼，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小白。」愛麗絲忽然叫他。
「嗯？」
「下次我們還來吧。」
白子牧愣了一下，隨後慢慢點頭。「好。」
他明明知道，「下次」這種東西，對自己來說往往都不太可靠。但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相信了。
相信還會有下一次。
相信這樣像夢一樣的日子，不會那麼快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