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那一天，M-09研究所最深處的實驗區，罕見地同時對六名成員開放了權限。過去半年裡，教授只允許他們接觸NΦ-X的外圍研究。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被准許進入核心區域。
威爾，亨利·埃弗頓，瑪格麗特·埃弗頓，水川晶，朴詩賢，保羅·鮑威。他們是馬拉泰斯塔教授挑選后成爲弟子的六人。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燈光一層層亮起，將整間實驗室照得慘白而冰冷。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設備長時間運轉後殘留的熱氣味，安靜得讓人本能地感到壓抑。
教授站在觀察窗前，臉上帶著研究者終於迎來突破的欣慰。「我答應過你們，當這項研究迎來突破時，第一個告訴你們。今天就是那一天。」
隔離間內關著一名實驗對象。隨著研究員給他注射了一個不知名的液體后，那名原本虛弱的宿主迅速發生了異常變化。他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緊接著像是看見了某種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光。那張原本麻木的臉上浮現出極度欣快與滿足的笑容，彷彿一瞬間從地獄升入了天堂。
站在最靠近出口位置的，是亨利與瑪格麗特。兩人的神色，也是所有人裡最冷的。保羅·鮑威沉默地推了推眼鏡，像是在壓制某種不安。朴詩賢垂著眼，神情算不上平靜。水川晶依舊一言不發，只安靜地站在陰影邊緣。至於威爾，他站得比誰都靠前，眼底甚至隱隱浮著狂熱的期待。
「Neurophage-X，可以写成NΦ-X。」教授溫和地解說，「它能精準作用於大腦的獎賞、依賴與疼痛感知迴路。感染初期的強烈欣快感，足以壓過任何生理與心理的創傷。」
實驗對象像是被瞬間抽乾了靈魂，陷入了難以忍受的空虛與劇烈的戒斷反應。他發出嘶啞的慘叫，身體以極度扭曲的姿態在地板上翻滾抽搐。為了緩解那種彷彿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啃食骨髓的焦躁，他開始瘋狂抓撓自己的喉嚨與胸口，皮肉被生生撕裂，鮮血淋漓。接著，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身為人類的尊嚴與理智，像失去理智的野獸般撲向透明隔離牆，用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擊，只為了渴求再次接觸哪怕一絲一毫的感染源。
看著這慘烈且毫無尊嚴的一幕，實驗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這種連靈魂都被病毒奴役的惡毒模樣，讓一直保持沉默的中立者也為之動搖。保羅·鮑威臉色慘白地移開視線，胃部一陣翻攪；朴詩賢死死咬住下唇，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就連一向如幽靈般的水川晶，眼神中也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與恐懼。
「這就是它的第二階段。」教授的語氣依舊平靜，「只要掌握它，我們就能重新定義人類對痛苦與快樂的反應。這在慢性疼痛、重度抑鬱、甚至是戰後創傷的干預上，有著無可估量的醫療潛力。」
「但它的代價太過極端了，教授。」瑪格麗特眉頭緊鎖，以學者的客觀角度提出質疑，「這種程度的戒斷反應會徹底摧毀宿主的理智。如果患者必須依賴抑制劑才能維持正常生活，這不叫治療，這是用另一種更致命的依賴來替代原有的痛苦。」
「瑪格麗特說得對。」亨利神色凝重地附和，「NΦ-X的不穩定性與極高的濫用風險，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規醫療的底線。一旦失控，這將是一場無可挽回的災難。」
「這正是它美妙的地方。」一直沉默的威爾突然開口，眼底閃爍著狂熱，「它越過了所有的物理中介，直接觸碰了人類最原始的需求。只要能精準控制感染與緩解的鏈條，它就是最完美的傑作。」
「威爾，科學不是為了製造受控的奴隸。」亨利嚴肅地反駁，語氣中帶著對這種危險思想的不認同，「這項技術一旦落入錯誤的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隔離間內的撞擊聲越來越虛弱，實驗對象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崩潰。
「請停止實驗，給他注射抑制劑吧。」瑪格麗特不忍地說道。
教授輕輕搖了搖頭：「NΦ-X已經讓他的神經系統進入不可逆的損傷期。繼續維持生命，對他而言只會是無盡的折磨。」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研究員隨即釋放了致死劑量的毒氣，結束了實驗對象的痛苦。
看著倒下的生命，瑪格麗特與亨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們意識到，眼前的導師並非出於純粹的惡意，而是以一種絕對理智、卻冷酷到令人發指的視角在推動這項研究。
「教授，」亨利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NΦ-X的存在太過危險。從倫理與安全的角度來看，這項計畫必須被終止。」
實驗室裡安靜了下來。保羅·鮑威不安地垂下眼，朴詩賢緊握著雙手，水川晶則面無表情地旁觀著這一切。
教授沒有發怒。他靜靜地看著亨利與瑪格麗特，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絲身為長者的包容與遺憾。
「我明白你們的擔憂，亨利、瑪格麗特。每一次醫學的飛躍，最初都伴隨著恐懼與爭議。」教授緩緩說道，語氣誠懇，「你們是我最看重的學生，你們的反對意見，我會非常認真地考慮。」
他溫和地向眾人點了點頭：「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繼續探討它的未來。」
金屬門再次打開。亨利帶著瑪格麗特轉身離開。
教授的話聽起來無可挑剔，但他們心裡很清楚：教授並未承諾銷毀NΦ-X。這份溫和的「考慮」，或許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學生們陸續走出實驗室。教授卻在威爾經過身邊時，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有人看見這個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