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自從和母親徹夜長談後,莊曉曉也知道了許多鍾晉不曾告訴她的事。
在羞愧地聽完小曉曉和鍾晉相處的點滴後,她與小曉曉還鬥嘴了好一會兒。直到小曉曉熟睡,她才開始向母親詢問自己注意到的異樣。
「媽媽是怎麼和阿晉認識的,還沒有告訴我吧?」
「嗯……」母親思索了片刻:「推開一扇門之後,就進入了他的夢裡。」
「媽媽也打算瞞著我嗎?」莊曉曉認真的神情讓母親有些動搖:「媽媽也認為我不知道比較好嗎?還是覺得我承受不了呢?」
母親猶豫了。她能理解鍾晉為什麼沒有將自己的經歷告訴女兒——或許他並不是認為曉曉脆弱不堪,只是單純不想讓她擔驚受怕。
「我不是想窺探他的隱私……我只是想知道他輕描淡寫帶過的部分,背後究竟付出了什麼。他……他總是瞞著我……和那位特別的朋友。媽媽,他為了救我差點就死掉了……他一定沒有告訴妳,他為什麼會昏迷不醒吧!」
莊曉曉眼眶泛紅,將自己和鍾晉這段時間的遭遇毫無保留地傾訴給了母親。她沒有主動提及「食夢貘」的族群,只是將小貘形容成一位不可思議的特別夥伴。
「所以他才會變成那副模樣嗎……」母親沉默了許久,抬頭看著女兒:「在我踏入那個空間之前的事,我也是聽先一步踏入空間裡的人說的……」
母親將鍾晉在夢境深處獨自承受施暴與折磨的經歷娓娓道來。莊曉曉在聽的途中,早已泣不成聲。
「那個壞蛋……我就知道他跳過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孩子並不是因為討厭自己,才不把自己的痛苦當回事。在我看來,他只是太習慣把『還能承受』當成『不需要在意』了。」
「明明對我就那麼細心……」
「喔~是這樣啊。」
母親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的莊曉曉慌忙把臉轉向一邊,惹得母親忍不住輕笑了出來。
「或許正因為他太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也能隨時接收到身體發出的信號,反而讓他放寬了警戒標準吧。看樣子,是個很難根治的『病』呢。」
「我一定要給他治好!」
母親伸出雙臂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
「看到妳現在這樣,我也安心了。」
「妳不許安心!」莊曉曉也用力回抱住母親:「妳要好好地替我擔心,然後快點醒過來!」
「好,我會努力的。」母親看著她,欣慰地笑了笑。
隔天清晨醒來時,莊曉曉發現自己正趴在母親的病床邊。她立刻猜到這肯定是鍾晉昨晚的安排。在向母親輕聲道了早安後,她剛在心底對鍾晉說了聲謝謝,就被小貘的突然出聲給嚇回了現實。
緊接著鍾晉也推著輪椅來了。一時之間她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偏偏這傢伙依舊還是老樣子……甚至比起以前更熱衷於捉弄她了。一想起夢裡那個小不點照顧他的羞恥畫面,她的臉頰就燙得厲害。
在沒有去醫院的日子裡,她將自己日常練琴的錄音檔傳給了他。
她希望自己的音樂能像夢裡的小曉曉那樣,能讓他安穩入睡。可剛傳送出去,她又慌忙補了一條訊息,聲稱自己只是擔心他太久沒練會把指法忘光而已。看到他只回覆了一句「謝謝妳」,她剛鬆了一口氣;不料下一秒,螢幕上又跳出了一句「果然還是大曉曉的音樂更震撼心靈呢」。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莊曉曉抓起沙發上的抱枕瘋狂砸向靠背,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冷靜下來。
然而到了週三去醫院探病時,這傢伙居然已經能靠自己的雙腿自由走動了!看著他這麼拼命復健,她反倒隱隱感到不安,深怕他又在背地裡勉強自己。
得知他週一跑去見了俞霜,她又忍不住追問細節。鍾晉一如既往地輕描淡寫,好在小貘隨後把俞霜氣急敗壞辱罵他的事全盤托出。雖然聽著仍讓她心疼,但至少她確認了他沒有再受到更大的傷害。
之後在病房裡又差點重演「撲倒事故」,好在這次被他穩穩地接進了懷裡。只是在肢體碰觸的瞬間,夢裡那個意外接吻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炸開!羞愧瞬間轉化為惱羞成怒,她本想轉身教訓亂推人的小貘,卻被身後的他再次收緊手臂抱住了。
她只覺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膛,慌忙承諾絕對不打人,只想趕緊結束這段讓她浮想聯翩的肢體接觸。
可他卻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上,任性地請求再抱一分鐘。
她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腦子裡亂成一團,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可即便如此,她最終還是放棄掙扎,慢慢伸手回抱住了他。
明明是在這樣曖昧的氣氛下,他胸膛裡的心跳聲卻依舊是那般平穩從容。
她有些想不通自己在鍾晉心裡究竟算什麼樣的存在。難道……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了夢裡那個小曉曉的替代品了嗎?這份微妙的不甘心剛湧上心頭,下一秒就因為被推門而入的鍾晉父母撞個正著,徹底被滔天的羞恥心給淹沒了。
好像每次動搖慌亂的永遠只有她一個人。不管是那次意外的碰觸,還是他主動的擁抱……他永遠都能那麼坦然平靜。對他來說,自己或許真的只是一個關係還不錯的普通朋友吧。
那一夜,她抱著熊熊君玩偶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凌晨三點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到了週六傍晚,她決定在醫院留宿一晚。走進母親的病房換上新鮮的花束、鋪好折疊床後,她與母親說了會兒話。
隨後她邁步走向鍾晉的病房,打算「順便」看看他的狀況。
推開門時,鍾晉已經沉沉睡去了,病房裡也沒有叔叔阿姨的身影。她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灑落的月光安靜地凝視著他的睡顏。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時,卻注意到他的右手正無意識地朝著左手摸索,動作顯得極其遲緩而僵硬。
她停下腳步定睛一瞧——只見他正用右手死死掐住裹著厚厚繃帶的左手掌心,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緊閉的眉頭痛苦地緊鎖著。
看著他右手逐漸加重的力道,莊曉曉心頭猛地一緊!她立刻快步坐到床邊,伸手用力掰開他的右手手指;在確認左手繃帶沒有滲血後,她這才用雙手輕柔地包覆住他冰冷的左手。
片刻後,通體漆黑的小貘從他的胸前緩緩浮現,安靜地落在他身側睡著了。鍾晉的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眼。他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撫摸著小貘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掛著那副令人安心的溫柔笑容,彷彿剛才那陣痛苦的掙扎全都是她的幻覺一般。
直到察覺到左手掌心傳來的微弱顫動,他才驚訝地發現坐在床邊的莊曉曉。
「曉曉……妳在哭嗎?」
他神情有些茫然地望著她,而莊曉曉死死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鍾晉動作輕柔地抽出左手,將熟睡的小貘小心翼翼地移到枕頭旁;隨後掀開被子下床,走到坐在椅子上的她身前慢慢蹲了下來:
「妳……還好嗎?有哪裡不舒服嗎?」
聽著他反過來的關切,莊曉曉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猛地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腦袋,將他的頭用力按進自己的懷裡。
「那是我的台詞吧!你又背著我幹什麼壞事了……」
「我只是帶小貘去進食而已呀……」
「大騙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胸口堵著千言萬語想要責備他,可話到了嘴邊卻全化作了哽咽的抽泣聲。
「我們明天去約會吧。」
「你、你、你說什麼!?想轉移話題蒙混過關嗎?」
一想到自己狂跳的心跳會被他察覺,莊曉曉觸電般地推開他的肩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雖然沒辦法走太遠,但這附近還是有不少適合獨處的地方喔。」
「我才不要!真搞不懂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把頭別向一邊。
「拜託啦,就給我一次機會嘛。」
聽到他這麼說,她又不爭氣地心軟了。
「我倒要看看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太好了。」鍾晉湊近她的耳邊,用極其輕微的氣音輕聲笑道:「我們背著小貘偷偷去。」
「什、什麼!?」
莊曉曉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瞪著他;鍾晉卻順勢牽起她的手,笑瞇瞇地帶著她走向病房門口。
「時間不早了,快去阿姨那裡休息吧。晚安,明天見。」
將她送到走廊後,鍾晉笑嘻嘻地說完,隨後俐落地帶上了病房的門。
莊曉曉愣愣地站在原地,腦袋一時半會兒還沒轉過彎來。沒過幾秒,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只見螢幕上跳出了他傳來的訊息:『早點睡喔,可別興奮到失眠了。』
莊曉曉羞惱地握緊小拳頭,在心底將這個自說自話的傢伙狠狠暴揍了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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