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莊曉曉只睡了三個小時就醒了。胡思亂想到深夜，好不容易睡著了，天一亮她便又睜開了雙眼。
並不是因為不習慣醫院的味道，也不是因為折疊床太硬，全都是那個傢伙的錯。
她越是想證明自己不在意，就越是睡不著。明明是想找機會好好教訓他的，為什麼最後又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呢？
她在洗手間裡洗漱完畢，對著鏡子仔細整理頭髮。她有些後悔昨晚在醫院留宿了，害得自己今天沒辦法換穿更可愛一點的便服。注意到自己的這份小心思後，她又開始氣惱自己如此沒出息。
明明一天才剛開始，她就已經感到疲憊不堪了。
『可別興奮到失眠了。』
腦海裡浮現出他發來的那句話，她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看了一眼手錶，才早上七點。有些不甘心的她抱著枕頭坐在母親的病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的哽咽：
「媽媽，妳一定要替我好好修理一下那個壞小子啦。」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準備好了就出來吧。』
——這傢伙是在走廊裝了監視器嗎！
她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吶喊。本想假裝自己還沒睡醒，無奈自己在看見通知的瞬間就手快點了進去，還沒有回覆就被「已讀」給出賣了。
她打從心底討厭這個已讀功能。

她走出病房，只見鍾晉與小貘正站在走廊門口等著她。今天的他甚至脫下了病服。久違地看見他換上平日的便服，讓她感到有些不習慣，忍不住盯著多看了好幾眼，直到小貘飛到她眼前擋住了視線。
「曉曉，別發愣了，我們快點去買早餐吧！」
「喔……嗯。」
她反手帶上房門，順手將小貘拉進懷裡抱住，與他並肩朝電梯走去。
「你們倆對早餐還真是有執念呢。」
「很快就吃不到這裡的早餐了，當然要抓緊最後的機會呀！」
小貘幹勁滿滿地甩了甩尾巴，看得出來牠昨晚睡得非常好。
莊曉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抱緊了小貘。在看到小貘的那一瞬間，她原本緊繃不安的心情頓時踏實了不少。
然而，等三人在鍾晉的病房裡吃完早餐後，小貘卻主動向兩人道別：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囉！你們今天玩得開心呀！」
「欸？等等……小貘？」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貘便已經穿透牆壁，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事先告訴小貘今天有事想和妳單獨聊聊。牠說剛好想去感謝一下那位幫忙送信的夥伴。」鍾晉笑著向她解釋。
她回想起小貘身後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小書包，嚴重懷疑這傢伙用零食把小貘給收買了。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跟著他一起走出了病房。辦妥短時離院手續後，兩人才一同走出了醫院大門。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被他打亂步調，絕對不能表現出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這裡……怎麼會有熊熊君的主題餐廳啊？」
第一站就向她發起了挑戰。
「因為離我們學校不算太遠呀，而且這附近可不止我們一所高中喔。」
「唔！」
因為平時在學校沒什麼朋友、也不懂得如何與同學自然相處，使得她平時出門都會刻意避開學校周邊。也不好意思獨自踏進這種熱鬧的主題餐廳。那些心儀的聯名周邊，往往都是透過網路通販或二手拍賣悄悄買回家的。
在等待餐點上桌的空檔，鍾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背著小書包的熊熊君吊飾遞到她面前。她的嘴角剛揚起一抹驚喜的弧度，隨即又立刻警惕地將臉別向一邊。
「這個是這家店的限定款喔。」
她忍不住用餘光偷瞄了一眼，最後還是不爭氣地一把抓了過來，湊到眼前愛不釋手地細細端詳：「好可愛喔……跟小貘長得好像。」
「嗯。」
「哼！」她鼓起腮幫子，滿臉戒備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想用這個收買我？你該不會想叫我幫你做什麼壞事吧？」
「這只是為了感謝妳今天願意和我約會，而準備的一點小禮物而已。」
「誰、誰答應跟你約會了！我只是想弄清楚你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
「我想和妳一起度過這個週日呀。」
看著他那張平靜真誠的臉龐，她完全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說真心話還是在故意捉弄她。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可偏偏眼前這個人，似乎總能精準地踩中她的心。在不知不覺間，她築起的防線早已離家出走，她完全沉浸在週末的愉悅之中。

他們來到了商場中庭擺放的街頭鋼琴前。鍾晉三言兩語用激將法激她，讓她忍不住坐上琴凳演奏了一曲。琴聲落下時，周圍圍觀的群眾紛紛送上了熱烈無比的掌聲與歡呼。羞紅了臉的她匆匆道謝後，便連忙拉著他的衣袖逃離了人群。
緊接著，他們又去了附近的一場小型室內音樂會。踏進這處對她而言再熟悉不過的專業領域，她總算找到了一種「扳回一城」的自信感。她滔滔不絕地為他分析著每首曲子的編排與演奏細節；說完之後，又暗暗懊惱自己是不是話太多了。
散場後，鍾晉看著她微笑道：「果然只要有妳在身邊，就算不提前做功課，也能毫無壓力地享受音樂呢。不愧是我的莊老師。」
這讓她體會到了另一種快樂——原來在面對他時，自己也能成為提供指引、主導局面的那一方。

晚餐過後，兩人漫步來到醫院旁的市立公園。他們挑了一處稍顯偏僻的長椅坐下，避開了喧鬧的人潮，遠遠望著中央廣場那座隨著輕快節奏上下起伏的音樂噴泉。
她靜靜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寧靜與幸福感中，可心底深處，卻始終隱隱有一根刺在隱隱作痛。
「阿晉……你是不是又打算去做危險的事了？」
「如果長老們同意，我打算陪小貘去一趟食夢貘界。」
「人類……也是可以去那種地方的嗎？」
「也許可以吧。」
看著他那副彷彿在談論與自己無關之事的從容態度，她的焦慮與火氣頓時湧了上來。
「那難道不會有危險嗎！？」
「畢竟在歷史上還沒有人嘗試過嘛。」
「所以你今天……是特地跑來跟我告別的嗎？」強烈的委屈與怒火瞬間衝上眼眶，她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領：「因為覺得自己可能回不來了，所以才特地把我單獨約出來說這些嗎！？」
「不完全是。」
「你這個人真的很莫名其妙耶！為什麼每次都不把話說完整，總是避重就輕？難道我只配知道那些看起來安全的部分嗎！？」
「果然阿姨都告訴妳了呢。」
看著他眼中閃過的那一抹失落的神色，莊曉曉心頭一緊，情緒徹底失控了。
「我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麼啊！」
這句壓抑了許久的話終於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她害怕一旦聽到他的回答，就再也無法繼續留在他的身邊了。
「喜歡的人。」
沒有半秒鐘的猶豫，他迎著她的目光，微笑著給出了答案。

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回答，讓莊曉曉的大腦瞬間斷了線。
「你、你……你又在捉弄我了嗎！？」
「我沒有說謊喔。雖然我原本不想在這個時候向妳表白的，因為這樣做其實很狡猾。畢竟在極端場景裡產生的感情往往是被錯誤解讀的。我想要在平凡的日常裡讓妳能慢慢地喜歡上我。」
莊曉曉僵在原地，腦袋一片混亂。各種各樣的回憶和心情交織在她的腦海裡。她的大腦竟不可思議地自動奏響了《暴風雨奏鳴曲》第一樂章開頭那段急促而混亂的旋律。
「果然會變成這樣呢。」鍾晉無奈地輕笑了一聲，將她腦內的暴風雨給強行打斷了。「我猜妳大概又會在奇怪的地方產生誤會，所以決定不再慢慢來了，我想直接告訴妳。」
「等、等、等、等一下……」
看著鍾晉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莊曉曉下意識地往長椅另一端後縮。
「不等。」
他嘴角揚起一抹惡作劇般的笑意，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溫柔地拉回身前。
「等、等等……鍾晉……我還沒有做好心理——」
「莊曉曉，我喜歡妳。」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腦海中那場狂風暴雨驟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鐘》的那無比清澈、富有穿透力的琴音，在她的腦海深處激盪迴響。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只見他依舊笑眼盈盈地注視著自己。
「演奏終於結束了嗎？剛才那個時長……該不會是——」
「不准說出來！」
莊曉曉震驚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地伸手一把堵住了鍾晉的嘴巴。
「妳害羞的模樣，我也非常喜歡喔。」
他拉開她的手輕聲說道。莊曉曉整個人脫力般地跌坐回長椅上，雙手環抱在腿上，把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雙臂之間。
「你、你果然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大騙子……」
「嗯。因為小貘當時說妳看起來很熟悉，硬拉著我去認識妳的呀。」
「你那時候分明親口說過對我本人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那個時候確實是那樣沒錯。抱歉啦，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啦！」
「那我今後再更努力一點表現好了。」
「你……你要怎麼努力！？」
「我回去後會認真好好想想的。」鍾晉在她身前慢慢蹲了下來：「妳不需要勉強回應我。我只是不希望妳再產生誤會。我沒有把妳當成誰的替代品，也沒有將妳當作普通朋友。」
莊曉曉眼眶泛紅，有些羞澀又有些生氣地抬起頭看著他。
然而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神情卻依舊是那般從容與平靜。
「什麼嘛……」
「嗯？」
鍾晉疑惑地把頭稍微湊近了一點，莊曉曉立刻伸出雙手，一把掐住了他兩邊的臉頰。
「就是這張臉！為什麼連告白的時候都能這麼冷靜啊！哪有人在表白時像是在做課堂報告一樣面不改色的……可惡！為什麼每次慌亂動搖的只有我一個人啊……」
「抱歉……我可能是天生有缺陷吧。」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我之後再多練習一下？」
「簡直莫名其妙……」她有些無奈地破涕為笑，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你這個人真的莫名其妙到了極點……而且你是會讀心術嗎！為什麼總是能把我在想什麼猜得一清二楚……」
「因為我很在乎妳呀。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努力想要去了解妳。」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會覺得害羞嗎！？」
看著他那副坦蕩溫柔的模樣，莊曉曉心底那份微小的不甘心又猛地翻湧了上來。
為什麼這傢伙永遠都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難道對他來說「喜歡」也並不是一件特別的事嗎？
她害羞得恨不得當場在地板上挖個洞鑽進去，可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卻始終一臉雲淡風輕。
看著他那張臉，她越想越氣；在衝動與不甘心的驅使下，她猛地捧起他的臉龐，直接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

唇瓣相貼的瞬間，她看見了他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眸。
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後，莊曉曉整張臉頰瞬間爆紅。還沒等對方有所動搖，她自己反倒先被強烈的羞恥感給擊潰了。
「啊！？這、這這這……剛才那個只是——」
她觸電般地鬆開雙手，慌忙朝著長椅另一側挪開了一大段距離。
「這一次……算數嗎？」
耳邊傳來他那溫柔的聲音。
莊曉曉慌亂地用雙手捂住臉，然而透過指縫，她看到他的笑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
「我也是……會感到害羞的啊。」
鍾晉站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擋在眼前的雙手拉開，俯下身，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莊曉曉害羞地閉上了雙眼，雙手不知不覺間，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