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那片土地早已荒廢多年。
白子牧站在鏽蝕的鐵門外,抬頭望著那棟被燒毀後又被風雨侵蝕了多年的舊宅。視線所及之處,盡是被野草與藤蔓吞噬的殘骸。黑色的焦痕仍然頑固地附著在斷裂的牆體上,像是某種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即便這裡早已無人居住,他仍能從那些扭曲的輪廓中,拼湊出記憶裡曾經短暫存在過的「仙境」。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後,他獨自一人來到了曾經的埃弗頓宅邸遺址。
白子牧憑著記憶,腳步沉重地繞過殘垣斷壁,來到了一棵半枯死的老橡樹下。
一個隱蔽的樹洞下方——那是愛麗絲口中的「兔子洞」。
當年他們在這裡挖了一個小坑,為了埋入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與寶物。那時的愛麗絲蹲在泥土邊,神情認真地告訴他,童話裡的兔子洞可以通往另一個世界,而他們的兔子洞,則能替他們守住不想被別人搶走的東西。
他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工兵鏟開始挖掘。當鏟尖碰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後,他才逐漸停下動作。
那是一個已經嚴重腐朽的音樂盒。
白子牧伸手將泥土撥開,拿出了一個曾經精緻、如今卻已經鏽跡斑斑、木質邊緣甚至有些腐爛的音樂盒。他小心翼翼地撬開早已損壞的鎖扣,檢查裡面的夾層。
盒蓋發出了一聲乾澀的輕響。
裡面的襯布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曾經存放在其中的小飾品與紙片,也都在漫長的歲月中腐爛變形。唯有最底層放置的長方形金屬物體,還毫髮無傷的躺在它那透明保護殼裡。那是埃弗頓家死守的名為「碎片」的物體。
確認碎片還在,白子牧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瞬。
九年前,他拚了命也想守住的東西,如今真的還在。
那一天,他真地相信總有一天愛麗絲會想起這個地方,親自來把它取走。
可最後活下來的人,卻只有他自己。
從那場火災醒來後的他,遺忘了關於埃弗頓一家的所有記憶。所以當被告知埃弗頓一家四口都死去的時候,他的內心並沒有多大的起伏。只是聽說犯人是自己父親後,產生了罪惡感。
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父親究竟是為什麼要去殺那一家人。警方調查的結果傾向於金錢糾紛。回想起自己父親的言行舉止,他沒有否定警方的結論。包括他的父親死於酒精中毒的事,他也不感到意外。
當記憶復甦後,他才猛然意識到埃弗頓夫婦的兩個孩子――查爾斯和愛麗絲也一同去世了。
也就是說,那時候的他並沒有為兩人爭取到時間,他的父親仍舊找到了他們兄妹,並將他們兩人殺害了。
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了。
白子牧垂下眼,他將音樂盒合上,準備起身離開。
「劈啪——!」
一股強烈的電流猛地從背後竄進了他的身體。
白子牧甚至來不及回頭,後腰便傳來一陣劇痛,強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
劇烈的麻痺感瞬間吞噬了身體。白子牧整個人重重往前一撲,手裡的音樂盒脫手掉在地上,滾進了雜草叢裡。他咬緊牙關,雙膝狠狠砸在地面上,掌心撐住泥土,卻怎麼也無法立刻找回身體的控制權。那股電流沿著神經竄入骨髓,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也只剩下刺耳的嗡鳴。
但他沒有立刻失去意識。
他勉強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看清身後的人影,一根沉重的水管便已經迎面揮了下來。
砰!
第一下砸在他的肩背上,震得他整個人都伏了下去。還沒等他撐起身體,第二下便緊接著落在了側腰。那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下手又快又狠,沒有半點試探的餘地。
白子牧用手臂勉強護住頭部,整個人蜷縮著往旁邊翻去,試圖躲開下一擊。然而電擊後殘留的麻痺感還沒有散去,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他的動作慢了不只半拍,水管依然狠狠擦過他的後背。
那人似乎也不打算和他糾纏太久,見他仍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便舉起沾著泥水的水管,對準白子牧的頭部,準備給予致命一擊。而此刻的白子牧卻放下了護住頭部的雙手。
他閉上雙眼,放棄了躲避。
――這樣也好。
如果真的能去到那個世界,他至少可以親口向查爾斯和愛麗絲道歉。
也就在這一刻,遠處突然傳來了引擎高轉的轟鳴聲。
那聲音來得又急又兇,完全不像正常駛入,像失控的野獸般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筆直衝了進來。
下一秒,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原本攔在廢墟外側的欄杆被整片撞飛。
白子牧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耳膜發麻,艱難地抬起頭,只來得及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毫不減速地衝進樹林裡,輪胎碾過碎石與泥土,朝著那名襲擊者直直撞了過去。
襲擊者顯然也沒想到會有人瘋到這種程度,反應慢了半拍,整個人被車頭狠狠帶了出去,重重摔在一旁的矮牆邊,手中的水管脫手飛了出去。
駕駛座上的陸詡冷冷地看著那個試圖爬起來的黑影,毫不猶豫地掛入了倒檔。「喀噠」一聲,倒車燈亮起,引擎再次發出沉悶的轟鳴,他準備再來一次衝撞。
被撞翻在地的人猛地咳出一口氣,終於意識到車裡這個男人根本不是在開玩笑。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視線迅速掃過四周,最終落在了草叢裡那隻摔出去的音樂盒上。
他幾乎是撲過去將音樂盒抓了起來,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樹林另一端逃去。
見襲擊者逃跑,陸詡一腳踩下煞車。車子在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後停了下來。
他沒有去追那個帶著音樂盒逃跑的人,而是快步走到白子牧面前,半跪下來,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喂,給我堅持住。」
「……為什麼你會在……」
「碰巧路過。」
陸詡語氣淡淡地回答,他當然不會告訴白子牧,在知曉白子牧回想起記憶後,他就打開了手機裡的定位追蹤。並且在注意到白子牧前往埃弗頓舊宅的時候立刻駕車趕來。
他從兜里拿出了一個小型的注射器和瓶子,將瓶子裡的液體取出並注入到白子牧的體內。短短十幾秒的時間,白子牧就失去了意識。
陸詡將白子牧從地上拽了起來,半拖半抱地帶回了車裡。隨後,他坐回駕駛座,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調轉車頭駛離了這片荒廢多年的舊宅。
在看到音樂盒的瞬間,他便知道那個人搶走的是什麼。
也當然知道,只要追上去,就還有把東西搶回來的可能。
但他最終還是將轎車駛向了最近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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